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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一百年过去了。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湖已经变成了一块沼地。那座老邸宅也几乎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水潭,两边立着一些断垣残壁。这就是男爵老爷那座有壕沟的老城堡的遗址。这儿还立着一株壮丽的老垂柳。〔它就是那株老家族树。〕这似乎是说明,一棵树如果你不去管它,它会变得多么美丽。当然,它的主干从根到顶都裂开了;风暴也把它打得略为弯了一点。虽然如此,它仍然立得很坚定,而且在每一个裂口里——风和雨送了些泥土进去——还长出了草和花;尤其是在顶上大枝丫分叉的地方,许多覆盆子〔和繁缕〕形成一个悬空的花园。这儿甚至还长出了几棵山梨树,它们苗条地立在这株老柳树的身上。当风儿把青浮草吹到水潭的一个角落里去了的时候,老柳树的影子就在荫深的水上出现。一条小径从这树的近旁一直伸到田野。

  在树林附近的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山上,有一座新房子,既宽大,又华丽,窗玻璃是那么透明,人们可能以为它完全没有镶玻璃。大门前面的宽大台阶很像玫瑰花和宽叶植物所形成的一个花亭。草坪是那么碧绿,好像每一片叶子早晚都被冲洗过了一番似的。厅堂里悬着华贵的绘画。套着锦缎〔和天鹅绒〕的椅子和沙发,简直像自己能够走动似的。此外还有光亮的大理石桌子,烫金的皮装的书籍。是的,这儿住着的是富有的人;这儿住着的是贵族——男爵一家。

  这儿一切东西都配得很调和。这儿的格言是:“各得其所!”因此从前在那座老房子里光荣地、排场地挂着的一些绘画,现在统统都在通到仆人住处的走廊上挂着。它们现在成了废物——特别是那两幅老画像:一幅是一位穿粉红上衣和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的绅士,另一幅是一位太太——她的向上梳的头发也扑了粉,她的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花。他们两人四周围着一圈柳树枝所编成的花环。这两张画上布满了圆洞,因为小男爵们常常把这两位老人当作他们射箭的靶子。这两位老人就是司法官和他的夫人——这个家族的始祖。

  “但是他们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家族!”一位小男爵说,“他是一个小贩,而她是一个牧鹅的丫头。他们一点也不像爸爸和妈妈。”

  这两张画成为没有价值的废物。因此,正如人们所说的,它们“各得其所”!曾祖父和曾祖母就来到通向仆人宿舍的走廊里了。

  牧师的儿子是这个公馆里的家庭教师。有一天他和小男爵们以及他们受了坚信礼不久的姐姐到外面去散步。他们沿着那棵老柳树旁边的一条小径走来;当他们正在走的时候,这位小姐就用田里的小花扎了一个花束。“各得其所”,所以这些花儿也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整体。在这同时,她倾听着大家的高谈阔论。她喜欢听牧师的儿子谈起大自然的威力,谈起历史上伟大的男子和女人。她有健康愉快的个性,高尚的思想和灵魂,还有一颗喜爱上帝所创造一切事物的心。

  他们在老柳树旁边停下来。最小的那位男爵很希望有一管笛子,因为他从前也有过一管用柳树枝雕的笛子。牧师的儿子便折下一根枝子。

  “啊,请不要这样做吧!”那位年轻的女男爵说。然而这已经做了。“这是我们的一棵有名的老树,我非常心疼它!他们在家里常常因此笑我,但是我不管!这棵树有一个来历!”

  于是她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树的事情全讲出来:关于那个老邸宅的事情,以及那个小贩和那个牧鹅姑娘怎样在这地方第一次遇见,后来他们又怎样成为这个有名的家族和这些年轻男爵的始祖的事情。

  “这两个善良的老人,他们不愿意成为贵族!”她说,“他们遵守着‘各得其所’的格言;因此他们就觉得,假如他们用钱买来一个爵位,那就与他们的地位不相称了。只有他们的儿子——我们的祖父——才正式成为一位男爵。据说他是一位非常有学问的人,他常常跟王子和公主们来往,还常常参加他们的宴会。家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初的那对老人对我的心有某种吸引力。那个老房子里的生活一定是这样地安静和庄严:主妇和女仆们一起坐着纺纱,老主人高声朗诵着《圣经》。”

  “他们是一对可爱的通情理的人!”牧师的儿子说。

  到这儿,他们的谈话就自然接触到贵族和市民了。牧师的儿子几乎不太像市民阶层的人,因为当他谈起关于贵族的事情时,他是那么内行。他说:

  “一个人作为一个有名望的家庭的一员是一桩幸运!同样,一个人血统里有一种鼓舞他向上的动力,也是一桩幸运。一个人有一个族名作为走进上流社会的桥梁。是一桩美事。贵族是高贵的意思。它是一块金币,上面刻着它的价值。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论调——许多诗人也自然随声附和——那就是:一切高贵的东西总是愚蠢〔和没有价值〕的;至于穷人,他们越不行,他们就越聪明。不过这不是我的见解,因为我认为这种看法完全是错误的,〔虚伪的〕。在上流阶级里面,人们可以发现许多美丽和感动人的特点。我的母亲告诉过我一个例子,而且我还可以举出许多别的来。

  “她到城里去拜访一个贵族家庭。我想,我的祖母曾经当过那家主妇的乳母。我的母亲有一天跟那位高贵的老爷坐在一个房间里。他看见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蹒跚地走进院子里来。她是每个礼拜天都来的,而且一来就带走几个银毫。‘那个可怜的老太婆来了,’老爷说;‘她走路真不容易!’在我的母亲还没有懂得他的意思以前,他就走出了房门,跑下楼梯,亲自走到那个穷苦的老太婆身边去,免得她为了取几个银毫而要走艰难的路。

  “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但是,像《圣经》上所写的寡妇的一文钱[2]一样,它在人心的深处,在人类的天性中引起一个回音。诗人就应该把这类事情指出来,歌颂它,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因为这会发生好的作用,会安抚人心〔让大家团结起来〕。不过有的人,因为有高贵的血统,同时出身于望族,常常像阿拉伯的马一样,喜欢跷起前腿在大街上嘶鸣。只要有一个普通人来过,他就在房间里说:‘平民曾经到过此地!’这说明贵族在腐化,变成了一个贵族的假面具,一个德斯比斯[3]所创造的那种面具。人们讥笑这种人,把他当成讽刺的对象。”

  这就是牧师的儿子的一番议论。它的确未免太长了一点,但在这期间,那管笛子却雕成了。

  公馆里有一大批客人。他们都是从附近地区和京城里来的。许多女士都来了,她们有些穿得很入时,有的不入时。大客厅里挤满了人。附近地区的一些牧师都是恭而敬之地挤在一个角落里——这使人觉得好像要举行一个葬礼似的。但是这却是一个欢乐的场合,只不过欢乐还没有开始罢了。

  这儿应该有一个盛大的音乐会才好。因此一位小男爵就把他的柳树笛子取出来,不过他吹不出声音来,他的爸爸也吹不出,所以它成了一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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