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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第二十三章

  安娜穿着睡衣走进来的时候,多莉已经想躺下睡了。

  那一天安娜好几次谈到她的心事,但是每一次说了三言两语就停顿下来,说:“以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谈吧。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你说哩。”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但是安娜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她坐在百叶窗前,凝视着多莉,心里回想着所有那些原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心里话,却什么也找不着了。这时她觉得好像一切都谈过了。

  “哦,基蒂怎么样?”她长叹了一口气说,用有罪的眼光望着多莉,“说老实话,多莉,她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

  “但是她恨我,看不起我?”

  “噢,不!不过你要知道,这种事人家是不会宽恕的!”

  “是的,是的,”安娜说,扭过身去望着敞开的窗户,“但是不是我的过错。这怪谁呢?怨来怨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能够是另外一种样子?喂,你怎么看法?能使你不是斯季瓦的妻子吗?”

  “我真不知道哩。不过这就是我愿意你告诉我的……”

  “是的,是的,但是我们还没谈完基蒂的事哩。她幸福吗?听说他是很不错的人。”

  “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噢,我多么高兴啊!我非常高兴哩!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她重复说。

  多莉微微一笑。

  “跟我讲讲你自己的事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而且我已经和……”多莉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好。她既不便管他叫伯爵,也不便称他为阿列克谢·基里雷奇。

  “和阿列克谢?”安娜说,“我知道你们谈过话。但是我要坦白地问问你,你对于我和我的生活怎么看法?”

  “我一下子怎么说得出来呢?我真的不知道哩。”

  “不,反正你总得跟我说说……你看见我的生活。但是千万别忘记,你是夏天来看望我们的,你来的时候我们并不孤独……但是我们开春就到这里了,只有我们两个独自过活,我们又要两个人独自生活了,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但是你想象一下,没有他,我一个人过日子,孤孤单单,这种情形将来会发生的……我从一切迹象看出这会时常发生的,而他会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她说,立起身来挨着多莉坐下。

  “自然啰,”她接着说下去,打断了想表示异议的多莉,“自然我不会硬拦住他的。我不会拖住他。快要赛马了,他的马要参加赛跑,他会去的。我很高兴,但是替我想一想,想想我的处境吧……不过谈这些做什么!”她微微笑了一笑,“好啦,他到底跟你说过些什么?”

  “他谈的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因此我很容易成为他的辩护人;谈的是能不能够……能不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吞吞吐吐地说,“补救,改善你们的处境……你知道我怎么看法……还是那一句话,可能的话你们应该结婚。”

  “那就是说要离婚吧?”安娜说,“你知道吗,在彼得堡唯一来看我的女人是贝特西·特维斯卡娅?你自然认识她了?实际上,这是天下最堕落的女人。[102]她和图什克维奇有暧昧关系,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她丈夫,而她却对我说只要我的地位不合法,她就不想认我这个人。千万别认为我在跟别人比较……我了解你的,亲爱的。但是我不由得就想起来了……好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她重复说。

  “他说,他为了你和他自己的缘故很痛苦。也许你会说这是利己主义,但这是多么正当和高尚的利己主义啊!首先,他要使他的女儿合法化,做你的丈夫,而且对你有合法的权利。”

  “什么妻子,是奴隶,有谁能像我,像处在这种地位的我,做这样一个无条件的奴隶呢?”安娜愁眉不展地打断她的话。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痛苦。”

  “这是不可能的!还有呢?”

  “哦,他最合理的愿望是——希望你们的孩子们要有名有姓。”

  “什么孩子们?”安娜说,眯缝着眼睛,却不望着多莉。

  “安妮和将来的孩子们……”

  “这一点他可以放心,我再也不会生孩子了。”

  “你怎么能说你不会生了哩?……”

  “我不会了,因为我不愿意要了。”

  虽然安娜非常激动,但是看见多莉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好奇、惊异和恐怖的天真神情,她还是微微笑了一笑。

  “我害了那场病以后,医生告诉我的……”

  “不可能的!”多莉睁大了眼睛说。对于她,这是一个发现,它会得出那样重大的后果和推论,以致使人在最初一瞬间觉得简直不能完全理解,必得再三地思索才行。

  这种发现突然说明了那些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的只有一两个孩子的家庭,在她心中唤起了千头万绪、无限感触和矛盾情绪,以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睁大了眼睛惊奇地凝视着安娜。这正是她方才一路上还在梦想的,但是现在一听说这是可能的,她又害怕了。她觉得问题太复杂,而解决的方法却又太简单了。

  “这不是不道德的吗?”[103]她停了半天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你想想,我二者必择其一:要么怀孕,就是害病,要么就做我丈夫——他同我的丈夫毫无区别——的朋友和伴侣。”安娜故意用一种轻浮的腔调说。

  “是的,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倾听着她自己正好引用过的论证,但是发现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具有说服力了。

  “对于你,对于别人,”安娜说,仿佛在猜测她的心思,“或许还有怀疑的余地;但是对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爱的时候他还会爱我。可是我怎样维系他的爱情?就用这种方式吗?”

  她把白皙的胳臂弯成弧形搁在肚皮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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