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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最近这两位连襟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种隐秘的敌对关系,好像自从他们和那两姊妹结了婚,他们中间就发生了较量谁更善于处理生活的敌对意识,现在这种意识就在他们辩论中所采取的攻击个人的口吻上表现了出来。

  “我没有给人,因为谁也没有跟我要过,就是我愿意的话,我也不能给,”列文回答,“况且,也没有人可给。”

  “给这个农民吧,他不会拒绝的。”

  “是的,但是我怎么给他呢?跟他去订让与契约吗?”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你相信你没有权利……”

  “我一点也不相信。恰恰相反,我觉得我没有权利让出去,我觉得我对我的土地和家庭负着责任。”

  “不,听我说;如果你认为这种不平等的现象是不公平的,那么你为什么不照着你所说的去做呢?”

  “我就是这样做的,不过是消极地,就是说,我不设法扩大我和他们之间的差别。”

  “不,请原谅我!这是自相矛盾的话。”

  “是的,这是强词夺理的解释。”韦斯洛夫斯基插嘴说。“哦!我们的主人,”他对那位打开吱吱作响的仓库的门走进来的农民说,“怎么,你还没有睡觉?”

  “不,我怎么能睡呢?我以为老爷们已经睡了哩,但是听见你们还在谈话。我要拿一把钩镰。它不咬人吗?”他补充说,一面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

  “你到哪里去睡觉呢?”

  “我们今天夜里要去放马。”

  “啊,多美的夜色呀!”韦斯洛夫斯基说,一边凝视着从打开的仓房门框里射进来的朦胧晚霞中隐约可辨的小屋角落和卸了马的马车。“听听,这是女人们唱歌的声音,唱得还真不坏哩。谁在唱,我们的主人?”

  “附近的丫头们。”

  “我们去散散步吧!要知道,我们反正也睡不着。奥布隆斯基,走吧!”

  “要是能够又躺着又出去就好了!”奥布隆斯基欠伸着回答,“躺着不动真舒服啊。”

  “哦,那我就一个人去,”韦斯洛夫斯基说,敏捷地爬起来,穿上皮靴,“再见,先生们!如果有趣的话,我就来叫你们。你们请我来打猎,我忘不了你们。”

  “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对不对?”当韦斯洛夫斯基走出去,农民跟着掩上身后的房门时,奥布隆斯基说。

  “是的,很可爱。”列文回答,一边还在思索他们刚才讨论的问题。他觉得他已经尽可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这两位相当聪明而且诚恳的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他用强词夺理的话聊以自慰。这使他心里很难受。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二者必居其一:要么你承认现在的社会制度是合理的,维护自己的权利;要么就承认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权,像我一样,尽情享受吧。”

  “不,如果这是不公道的,那么就不能尽情地享受这种利益;至少我不能够。对于我,最主要的,是要觉得问心无愧。”

  “怎么样,我们真的不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显然厌倦了这种心理上的紧张,“你要知道,我们睡不着的。真的,我们去吧!”

  列文一声不答。他在刚才的谈话中说他的所做所为在消极意义上是公正的,这句话盘据在他的心头。“难道消极地就可以算公正吗?”他问自己。

  “新鲜干草味多么大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坐起来,“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瓦先卡在那里搞什么花样呢。你听见笑声和他的声音吗?不去吗?我们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难道你这也是按照原则办事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脸上带着微笑说,一边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帽子。

  “并不是按照原则办事,不过我为什么要去?”

  “可是你知道,你在自找苦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找着了他的帽子,于是站起身来。

  “何以见得?”

  “难道我看不出你和你妻子相处得怎么样吗?我听见你们讨论你去不去打两天猎的事,好像讨论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一样。作为一个富有诗意的插曲倒也不坏,但是不能这样一辈子。男子汉应当独立不羁——男人有男人的兴趣。男人应当刚强果断。”奥布隆斯基说,打开门。

  “这是什么意思?去跟使女调情吗?”列文盘问说。

  “如果有趣,为什么不去?这不会引起严重后果。[55]对我的妻子没有害处,对于我却是一场快活。主要的是要维护家庭的神圣!在家里决不搞这种事情。但是也用不着束手束脚啊。”

  “也许如此!”列文冷冷地说,翻过身侧卧着,“明天一早就得动身,我谁也不惊动,天一亮就走。”

  “先生们,快来!”[56]传来转回来的瓦先卡的声音,“真美![57]这是我的大发现!真美!一个十全十美甘泪卿[58]型的人物,我已经和她结识了,真的,美极了!”他说话时那副赞不绝口的神气,好像是为了他才特地把她创造得这样优美动人,他很满意为他准备好这种绝世佳人的造物主。

  列文假装睡着了,可是奥布隆斯基穿上鞋子,点上一支雪茄,就由仓库里走出去,他们的声音不久就消失了。

  列文好久不能入睡。他听见马群咀嚼干草的声音;以后房东和他的长子如此收拾停当,骑着马夜里去放青;随后又听见那个兵士怎样同他外甥——房东的小儿子——在仓库另外一头安顿下来睡觉;听见那男孩怎样用战栗的声音对他舅舅讲他对狗的印象,男孩觉得它又庞大又可怕;随后男孩怎样盘问这些狗要去捉什么,兵士怎样用沙哑、睡意矇眬的声音对他讲,明天猎人们要去沼地打猎,随后为了不让小男孩再往下问又补充说:“睡吧,瓦夏,睡吧,不然你可小心点!”不久兵士自己就发出了鼾声,于是万籁俱寂,只听见马群嘶鸣和山鹬的啼声。“难道仅仅消极就行了?”列文在心里暗暗重复这句话。“喂,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过错。”于是他开始想着明天。

  “明天我一清早就走,一定不要太急躁。有无数的山鹬。还有松鸡哩。我回来的时候,基蒂的信就来了。嗯,斯季瓦也许是对的:我对她缺乏丈夫气概,我变得优柔寡断了……哦,怎样办呢!又是消极地!”

  睡意矇眬中他听见欢笑声和韦斯洛夫斯基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兴高采烈的谈话声。他睁开了一下眼睛:一轮明月已经升上来,在被升起的月亮照耀得光明灿烂的敞着的门口,他们正站着聊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讲少女的鲜艳娇嫩,把她譬喻作新剥出壳的鲜核桃;而韦斯洛夫斯基又发出他富有感染力的笑声,想必是在重复一个农民对他说的话:“你最好还是想法讨个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咕噜说:

  “先生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说完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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