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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列文叹息着。他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感到羞愧和痛苦,他皱起眉头;但是奥布隆斯基开始说到一个立刻引起他注意的题目。

  “啊,我问你今晚要到我们的人那里去,我是说到谢尔巴茨基家去吗?”他说,他的眼睛含意深长地闪耀着,他一面推开空了的粗糙的贝壳,把干乳酪拉到面前来。

  “是的,我一定要去,”列文回答,“虽然我觉得公爵夫人的邀请并不热情。”

  “瞎说!那是她的态度……喂,伙计,汤!……那是她的派头——贵妇人[25]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也要来的,但是我先得赴巴宁伯爵夫人的音乐排练会。哦,你怎么不是野蛮人呢?你怎样解释你突然离开莫斯科?谢尔巴茨基家的人屡次向我问起你,好像我应当知道似的。其实我知道的只是你老做旁人不做的事。”

  “是的。”列文缓慢而激动地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野蛮人,只是,我的野蛮不在于我离开了,而在于我现在又来了。我现在来……”

  “啊,你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凝视着列文的眼睛。

  “为什么?”

  “‘我由烙印识得出骏马,看眼色我知道谁个少年在钟情。’[26]”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声朗诵,“你前程无限。”

  “那么,你一生已经完了吗?”

  “不,还不能说完了,不过将来是你的,现在是我的。而且就是现在——也不是美满的。”

  “怎么回事?”

  “啊,事情相当糟。但是我不愿谈到我自己,而且我也无法解释这一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哦,你到莫斯科来有什么事?……喂!收走!”他叫鞑靼人。

  “你猜得到吗?”列文回答,他炯炯有神的两眼紧盯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身上。

  “我猜得到,但是我不好先开口。由此你就可以看出来我猜得对不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带着微妙的笑容望着列文。

  “那么,你有什么意见?”列文用颤动的声调说,感到自己脸上所有的筋肉都颤动了,“你怎样看这问题?”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容地干了他那杯沙白立酒,目不转睛地望着列文。

  “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是我更盼望的了,——没有!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但是你没有弄错?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列文说,他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想这可能吗?”

  “我想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呢?”

  “不!你真以为可能吗?不,告诉我你的一切想法!啊,但是假使……假使我遭到拒绝……真的,我想一定……”

  “为什么你要这样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看见他的兴奋模样笑了起来。

  “我有时觉得会这样。你要知道,那对于我是可怕的,对于她也是一样。”

  “哦,无论如何,这对于一位少女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所有的少女都以人家向她求婚为荣。”

  “是的,所有少女,但不是她。”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他深知列文的那种感情,在他看来,世界上的少女应当分成两类:有一类——她以外的全世界的少女,那些有着所有人类缺点的少女,最普通的少女;另外一类——她一个人,丝毫缺点都没有,而且超出全人类。

  “停一停,加上点酱油。”他说,拦住了列文正在推开酱油瓶的手。

  列文服从地加了点酱油,但是他不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吃晚餐了。

  “不,停一会儿,停一会儿,”他说,“你要知道这是我的生死攸关的问题。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除了你,我不能够对旁人说起这话。你知道我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趣味和见解,一切一切都不相同;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我而且了解我,所以我也非常喜欢你。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坦坦白白地对我说吧。”

  “我就是在告诉你我所想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但是我再说一点:我的妻子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想起了他和他妻子的关系,沉默了一会,又说,“她有先见之明。她看得透人;不仅这样,她会未卜先知,特别是在婚事方面。比方,她预言沙霍夫斯科伊公爵小姐会嫁给布伦登。谁也不相信这个,但是后来果然这样。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不仅喜欢你——她并且说基蒂一定会做你的妻子。”

  听了这些话,列文的脸突然放光了,浮上了微笑,一种近乎感动得流泪的微笑。

  “她那样说!”列文叫起来,“我总是说她真是个好人,你的夫人。但是这事已经说得够了,够了。”他说,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的,但是请坐下吧。”

  但是列文坐不住了。他迈着平稳的步伐在这鸟笼般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趟,眨着眼睛,使眼泪不致落下来,然后才又在桌旁坐下。

  “你要知道,”他说,“这不是恋爱。我恋爱过,但这不是那么回事。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种外界的力量占据了我。我跑开了,你知道,因为我断定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懂吧,像那样的幸福大地上是没有的;但是我心里在挣扎,我明白我没有这个就活不下去了。而且这事一定要解决……”

  “那么你为什么跑开呢?”

  “噢,停一会儿!噢,真是千头万绪!我有多少问题要问呀!听我说。你简直想象不到你刚才说的话对我起了什么作用。我是这样快活,我简直变得可憎了;我忘记了一切。我今天听到我哥哥尼古拉……你知道,他来了……我甚至连他都忘了。在我看来,好像他也是快乐的。这是一种疯狂。但是有一件事很可怕……你是结过婚的,你懂得这种感情……可怕的是,我们——老了——过去……没有恋爱,只有罪恶……突然要和一个纯洁无瑕的人那么接近;这是可厌恶的,所以人不能不感到自卑不配。”

  “啊,哦,你过去并没有许多罪恶。”

  “啊哟!依然一样。”列文说,“‘当我怀着厌恶回顾我的生活时,我战栗,诅咒,痛悔……’[27]是的。”

  “有什么办法呢?尘世就是这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始终喜欢的一个祷告:‘不要按照我应得的赏罚,要按照你的慈爱饶恕我。’只有这样她才能饶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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