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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伊丽莎白在花园里漫步的时候,不止一次地与达西先生不期而遇。——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偏偏倒霉竟会遇见他,她觉得别扭极了。为了防止再发生这种情况,她第一次碰到他就特意告诉他,这是她喜欢常常来散步的地方。——因此,如果有第二次,那就非常奇怪啦!——可是居然就有,而且甚至还有第三次。看来这好像是在故意找别扭,要不就是存心要硬着头皮补过,因为每逢这种场合,他都不仅是按照礼貌寒暄几句,接着就尴尬地沉默不语,再后就抽身离去,而且他确实又觉得有必要回转身来,陪同她一起走走。他从来说得不多,她也懒得让自己找麻烦去多说什么或者多听什么。 在他们第三次碰面的时候,他问到几个稀奇古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引起了她特别的注意。他问她住在哈福德是否快乐,她是否喜欢独自散步,她认为柯林斯夫妇是否幸福;在谈到罗辛斯以及她对那家人并不大了解的时候,他好像是期望她下次再来肯特郡,也可以到那里小住。他的话里暗含着这种意思。他难道是为费茨威廉上校着想吗?她揣测,如果他的话里暗含什么意思,那他一定是指那方面的事。这使她感到有点苦闷,不过这时她幸好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牧师住宅对面的栅栏门口了。 有一天,她一面散步,一面重新细读简上次的来信,仔细琢磨简在情绪不佳的时候写下的那几段话,正在这个时候她又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迎面走来的是费茨威廉上校,而不是达西先生。她立刻把信收起来,强作笑脸说: “我以前不知道,你也到这里来散步。” “我这是在庄园里到处转一圈,”他回答说,“我一般每年总要这样转转;等我转完了,还打算去牧师住宅看望一下。你还要往前多走走吗?” “不,我马上就要折回去了。” 她说着就转过身来,于是他们就一起向牧师住宅走去。 “你确实要在星期六离开肯特郡吗?”她问道。 “就是——如果达西不再推迟行期的话。不过,我听他的便。他乐意怎样安排就怎样安排。” “而且即使他安排得连他自己也不喜欢,至少他还会从握有去留取舍之权中享受到很大的乐趣。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像达西先生那样,喜欢享有权力,为所欲为。” “他非常喜欢我行我素,”费茨威廉上校回答说,“但是,我们大家也都是这样。只不过他比其他许多人有更好的条件这么办,因为他有钱,其他许多人都穷。我说这些话是带着感情色彩的。你知道,作小儿子的一定得习惯于自我克制①,还要俯仰由人。” ﹛① 这是指受长子继承权的限制。﹜ “照我看,要是一个伯爵的小儿子,就不会知道这两方面的事。好了,说正经的吧,对于自我克制和俯仰由人,你又懂得些什么呢?什么时候你因为缺钱,想去什么地方没有去成,想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买成?” “这些问题真是切中要害——也许我说不上吃过多少这类性质的苦头,但是在更加重大的问题上,我就会因为没有钱而受罪了。作小儿子的就不能随自己喜欢去结婚。” “除非他喜欢的是有钱的女人;我想他们常常都是这么办的。” “我们那种花钱的习惯,使我们依附性太大。处在我这种地位上,很少有人能够不怎么注重钱财就结得起婚的。” “这些话,”伊丽莎白心想,“是为我而发的吗?”她想到这个意思不觉脸泛红晕,不过她立刻又恢复了常态,用戏谑的语调说:“请告诉我,一位伯爵的小儿子通常身价几何?除非兄长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否则我想你开价当不至超过五万镑吧。” 费茨威廉上校也用同样的语调答复了她,这个话题也就打住了。这样双方都不讲话,又会让他以为她是因为刚才那番交谈而有所触动,于是她不久就打破沉默说: “我想,你表弟带你一起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有个人可以听他摆弄。我纳闷,他怎么不结婚,一结婚就可以保证他永远有这种条件了。不过,或许他妹妹暂时也可以充充数,而且因为她是由他独自照管的,他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 “不,”费茨威廉上校说,“这个优惠他还得和我一起分享。我和他是共同作达西小姐的监护人的。” “你真的也是吗?那么请告诉我,你们监护些什么?你这个责任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吗?像她这种岁数的年轻小姐,有时候也有点不好驾驭呢。而且如果她真有达西那种性子,她会喜欢自行其是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看到他非常认真地注视着她,接着他立即问她,为什么她推想达西小姐好像会让他们不安。这样一来就让她确信,她所想的不管怎样总是相当接近真实情况了,她立即回答说: “你用不着害怕。我从没听到过对她不利的事。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驯顺的一位小姐。我认识的太太小姐就有人非常喜欢她,像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就是。我想,我听你说过,你认识她们。” “我同他们略微认识一点。她们的弟兄是个很有人缘儿的人,很有绅士风度——他是达西的好朋友。” “哦!是的,”伊丽莎白冷冰冰地说,“达西先生对宾利先生好得出奇,对他关心得无微不至。” “对他关心!——是的,我确实相信,在他最需要关心的那些问题上,达西肯定是关心他的。在我们到这里来的路上,他对我讲了一件事,从中我有理由认为,宾利欠了他很大的情。不过,我应该请他原谅,因为我没有权利推断,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宾利。这完全是猜测。” “你指的是什么事?” “那件事达西当然不希望弄得大家都知道,因为那件事要是传到那位小姐家里去,就会弄得很不愉快。” “你可以相信,我不会讲出去的。” “而且你得记住,我并没有多少理由来推断那就是宾利。他告诉我的不过是这样:他自己感到庆幸,因为最近帮助一个朋友摆脱了一桩由于轻浮冒失而造成的婚姻纠纷,不过他并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讲出其它任何细节;我之所以怀疑那是宾利,只是因为相信他属于能够陷入这样一种困难的年轻人,同时也因为知道他们去年整个夏天都一直在一起。” “达西先生告诉过你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干涉?” “我的理解是,有一些坚决不能接受那位小姐的缘由。” “他用了些什么计谋去拆散他们?” “他没有把自己的计谋告诉我,”费茨威廉上校微笑着说,“他告诉我的,也就只有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不由得怒火中烧。费茨威廉对她仔细看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这样心事重重。 “我在想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事,”她说,“你表弟的行为,让我很反感。他为什么要去当判官?” “你是很想把他这种干涉叫作多管闲事吧?” “我弄不明白,达西先生有什么权利去判断他朋友的所爱是不是合适,或者说,为什么他凭他自己个人的判断就要做出决定,而且还要指挥他的朋友用什么方式去求得幸福。”她定了定神,接着又说,“不过,我们完全不了解详细情况,谴责他也不公平。恐怕还不能说,在这件事情上,双方已有多深的感情。” “这倒是一个并非不合情理的推测,”费茨威廉说,“不过,这样一来可就让我表弟的赫赫功勋大为减色了。” 这本来是句玩笑,不过她倒觉得,这正是达西先生的极其真切的写照,所以她也不愿意再来回答;于是他们就突然改变了话题,谈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直走到了牧师住宅。等他们的这位客人刚一离开,她就一个人关在自己屋子里,在那儿不受干扰地思考她刚才所听到的一切。不可能设想,费茨威廉所指的不是与她有关的那两个人,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男人,可以这样听任达西先生施加无穷无尽的影响。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采取种种措施来拆散宾利先生和简,他是有份的;不过她总是把这些阴谋的策划主要归咎于宾利小姐。如此说来,宾利先生要不是由于自己的虚荣而误入歧途,那么简遭受的痛苦,而且还要继续遭受的痛苦,一切根源就都在他,就都在他的傲慢和任性了。他在一段时间里毁灭了世界上感情最丰富,心地最宽厚的女子企求幸福的一切希望,而且谁也说不上,他造成的这桩罪孽还要延续到何年何月。 “有一些坚决不能接受那位小姐的缘由”,这就是费茨威廉上校的原话,这些坚决不能接受的缘由十之八九就是:她有个姨父在乡下当律师,还有个舅父在伦敦做生意。 “从简本人来说,”她大声嚷嚷起来,“不可能有任何不能令人接受的理由。她秀外慧中,贤淑恬静,简直是无以复加!她天生聪颖,智力过人,仪态万方。我父亲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极力反对的,他虽然有些癖好,可是他各方面的能力,也是达西先生本人无法轻视的,至于他为人正派品格高尚,大概是达西先生永远也难以企及的。”等她想到她母亲的时候,她的信心确实略微有些动摇,不过,她却认为,在这方面任何反对的理由对达西先生来说都无足轻重,因为她确信,达西先生因为他的朋友与寒门结亲而使自尊心受到的伤害,要比因为见识浅陋而受到的伤害更为深重。她最后差不多完全断定,他这样做,一部分原因是他那种恶劣已极的傲慢在作祟,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希望宾利先生娶他的妹妹。 这件事使得她又急又气,泪流满面,结果引起头痛。到了黄昏时分,头痛得越发厉害,再加上她不愿意见到达西先生,这就促使她下了决心,不陪她表兄一家应邀去罗辛斯喝茶。柯林斯太太见她真是身体不适,也就不再勉强她去,而且尽量不让她丈夫去勉强她,但是柯林斯先生却掩藏不住他自己诚惶诚恐的心情,生怕凯瑟琳夫人对她留在家里不去赴约感到不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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