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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喝了酒,他眼睛亮闪闪的,帽上铃铛又丁零当啷响了。我喝了美道克酒,心里更加胡思乱想了。我们走过尸骨和大小酒桶堆成的一长条夹弄,进了墓窖的最深处,我又站住脚,这回竟放胆揪住了福吐纳托的上臂。

  “硝!”我说,“瞧,越来越多了。像青苔,挂在拱顶上。咱们在河床下面啦。水珠子滴在尸骨里呢。快走,咱们趁早回去吧。你咳嗽——”

  “没什么,”他说,“咱们往下走吧。不过先让我再喝口美道克酒。”

  我打开一壶葛拉维酒①,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光了,眼睛里顿时杀气腾腾,呵呵直笑,把酒瓶往上一扔,那个手势,我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① 法国波尔多地方出产的葡萄酒。﹜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又做了那个手势——一个稀奇古怪的手势。

  “你不懂?”他说。

  “我不懂。”我答。

  “那你就不是同道。”

  “怎的?”

  “你不是泥瓦工①。”

  ﹛① “泥瓦工”,指“共济会会员”。共济会发源于中古时代,最初系泥瓦工工会的一种秘密团体,以互相帮助为宗旨,相遇时以暗号联系。﹜

  “是的,是的,”我说,“是的,是的。”

  “你?不见得吧!你是?”

  “我是。”我答。

  “暗号呢,”他说,“暗号呢?”

  “就是这个。”我边说边从短披风的褶裥下拿出把泥刀。

  “你开玩笑呐,”他倒退几步,喊着说,“咱们还是往前去看白葡萄酒吧。”

  “好吧。”我说,一边把泥刀重新放在披风下面,一边伸过胳膊给他扶着。他沉沉地靠在我胳膊上。就这样继续往前去找白葡萄酒了。我们穿过低低一排拱廊,往下走,一直走,再往下走,到了一个幽深的墓穴里,这里空气混浊,手里火把顿时不见火光,只剩火焰了。

  在墓穴的尽头,又出现个更狭窄的墓穴。四壁成排堆着尸骨,一直高高堆到拱顶,就跟巴黎那些大墓窖一个样。里头这个墓穴有三面墙,仍然这样堆着。还有一面的尸骨都给推倒了,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积成相当大的一个尸骨墩。在搬开尸骨的那堵墙间,只见里头还有一个墓穴或者壁龛,深约四英尺,宽达三英尺,高六七英尺。看上去当初造了并没打算派什么特别用场,不过是墓窖顶下两根大柱间的空隙罢了,后面却靠着一堵坚固的花岗石垣墙。

  福吐纳托举起昏暗的火把,尽力朝壁龛深处仔细探看,可就是白费劲,火光微弱,看不见底。

  “往前走,”我说,“白葡萄酒就在这里头。卢克雷西——”

  “他是个充内行的。”我朋友一面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面插嘴道,我紧跟在屁股后走进去。一眨眼工夫,他走到壁龛的尽头了,一见给岩石挡住了道,就一筹莫展地发着愣。隔了片刻,我已经把他锁在花岗石墙上了。墙上装着两个铁环,横里相距两英尺左右。一个环上挂着根短铁链,另一个挂着把大锁。不消一刹那工夫,就把他拦腰拴上链子了。他惊慌失措,根本忘了反抗。我拔掉钥匙,就退出壁龛。

  “伸出手去摸摸墙,”我说,“包你摸到硝。真是湿得很。让我再一次求求你回去吧。不回去?那我得离开你啦。可我还先得尽份心照顾你一下。”

  “白葡萄酒!”我朋友惊魂未定,不由失声喊道。

  “不错,”我答,“白葡萄酒。”

  说着我就在前文提到过的尸骨堆间忙着。我把尸骨扔开,不久就掏出好些砌墙用的石块和灰泥。我便用这些材料,再靠那把泥刀,一个劲地在壁龛入口处砌起一堵墙来。

  我连头一层石块也没砌成,就知道福吐纳托的醉意八成醒了。最先是听到壁龛深处传出幽幽一声哼叫。这不像醉鬼的叫声。随即一阵沉默,久久未了。我砌了第二层,再砌第三层,再砌第四层;接着就听到拼命摇动铁链的声音。一直响了好几分钟,我索性歇下手里的活,在骨堆上坐下,为的是听到更加称心如意,待等当啷当啷的声音终于哑寂,才重新拿起泥刀,不停手地砌上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这时砌得差不多齐胸了。我又歇下手来,将火把举到石墙上,一线微弱的火光就照在里头那个人影上了。

  猛然间,那个上着锁链的人影从嗓子眼里发出一连串尖厉响亮的喊声,仿佛想拼命吓退我。刹那间,我拿不定主意,簌簌直抖,不久就拔出长剑,手执长剑在壁龛里摸索起来;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心。我的手搁在墓窖那坚固的建筑上,就安心了。再走到墙跟前,那人大声嚷嚷,我也对他哇哇乱叫。他叫一声,我应一声,叫得比他响,比他亮。这一叫,对方叫嚷的声音就哑了。

  这时已经深更半夜,我也快干完了。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早砌上了,最后一层,也就是第十一层,也快砌完了;只消嵌进最后一块石块,再抹上灰泥就行了。我拼了命托起这块沉甸甸的石块,把石块一角放在原定地位。谁知这时壁龛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吓得我头发根根直立。接着传来凄厉的一声,好容易才认出那是福吐纳托老爷的声音。只听得说——

  “哈!哈!哈!——嘻!嘻!嘻!——这倒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绝妙的玩笑。回头到了公馆,就好笑个痛快啦——嘻!嘻!嘻!——一边喝酒一边笑——嘻!嘻!嘻!”

  “白葡萄酒!”我说。

  “嘻!嘻!嘻!——嘻!嘻!嘻!——对,白葡萄酒。可还来得及吗?福吐纳托夫人他们不是在公馆里等咱们吗?咱们走吧。”

  “对,”我说,“咱们走吧。”

  “看在老天爷分上走吧,蒙特里梭!”

  “对,”我说,“看在老天爷分上。”

  谁知我说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听不到一声回答。心里渐渐沉不住气了,便出声喊道:

  “福吐纳托!”

  没答腔。我再唤一遍。

  “福吐纳托!”

  还是没答腔。我将火把塞进还没砌上的墙孔,扔了进去。谁知只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声。我不由恶心起来;这是由于墓窖里那份湿气的缘故。我赶紧完工。把最后一块石头塞好;抹上灰泥。再紧靠着这堵新墙,重新堆好尸骨。五十年来一直没人动过。愿死者安息吧!①

  (一八四六年)

  ﹛① 原文是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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