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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斯芬克斯

  在纽约霍乱流行的可怕日子里,我接受一位亲戚的邀请,与他共同在哈得逊河岸他那座“华丽的乡村别墅”里度过两个星期的隐居生活。在这里,我们周围有各种常见的消夏娱乐形式;林间漫步,野外写生,碧波泛舟,岸边垂钓,戏水游泳,欣赏音乐,阅读图书……活动如此丰富,我们原本应该过得相当愉快,无奈每天早上我们都接到从那座人口密集的城市里传来的可怕噩耗。每一个日子过去,都给我们带来某个相识者的死讯。渐渐地,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我们已经习惯于每天得知又有某位朋友与我们永别。到了后来,我们只要听见送信人前来的声音,就会禁不住瑟瑟发抖。在我们看来,南方飘来的空气里也似乎弥漫着死亡的气味。确实,那种令人瘫软无力的情绪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我无法谈论、思考或者梦幻其他任何事情。我的东道主性情平和,不易大喜大悲,尽管他自己的情绪也极为低落,但还是竭尽全力给我以力量。他那十分达观的理智从来不受虚妄的幻想的影响。他对于引起恐惧的实际内容颇为关注,但从不杯弓蛇影,疑神疑鬼。

  他试图鼓励我从异常忧郁的心境中振作起来,但他的努力因为我在他的藏书室找到的某些书籍而大受阻挠。这些书籍具有迫使我内心深处潜伏着的世袭的迷信种子破土萌芽的特性。我一直是背着他阅读这些书籍的,所以他经常十分困惑,不知我的头脑里何以会产生这些强烈的意念。

  我最喜欢谈论的一个话题是民间对预兆的迷信——在我人生的这个值得纪念的时期,我几乎是相当认真地愿意为这种迷信辩护。我们就这一话题进行长时间的、热烈的讨论;他坚持认为相信这些事情是毫无根据的,我则反复强调,一种完全是民间自发产生的情感——也就是说,没有明显的受到启发的迹象——其本身必然具备明确无误的真理的因素,值得受到大力关注。

  实际情况是,在我到达别墅后不久,我就遇到一件完全匪夷所思的事情,它具有极其强烈的凶险不祥的特征,无怪乎我会把它当成一种预兆。它令我毛骨悚然,同时也令我感到无比的困惑、费解,所以在过了很多天以后,我才决定把事情向我的朋友和盘托出。

  在异常炎热的一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书,坐在一扇敞开的窗边;从窗口望出去,通过河岸狭长的林荫路景,可见到远处的山脉,离我最近的那片山坡受到所谓山崩的侵袭,大部分树木已荡然无存。我的思绪从眼前的书卷上游移开去,良久地想着附近那座城市里阴郁、荒凉的景象。我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山脉这光裸的一面,落在某个物体——某个奇形怪状、模样可怖的活的怪物身上,它以惊人的速度从山顶蹿到山脚,最后消失在下面的茂密丛林里。当这个生物最初映入我的眼帘时,我怀疑自己神志是否清醒——至少怀疑我亲眼所见是否属实——直到好几分钟过后,我才终于使自己确信,我既没有疯癫也不是做梦。然而,当我在此描绘那个怪物(我清楚地看见它的模样,并冷静地俯瞰了它活动的全部过程)时,我担心读者们恐怕比我自己更难相信这些说法。

  我拿经过它身旁的那些大树——那是逃脱山崩肆虐的几棵参天大树——的直径作参照来估计这怪物的大小,断定它比现有的任何军舰还要庞大许多。我之所以说到军舰,是因为这怪物的形状使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我们那种额定携带七十四门炮的军舰的舰身大概可以差强人意地体现它的整体轮廓。这动物的吻部长在一只大约六七十英尺长、有普通大象的身体那么粗的长鼻的末端。在接近这只长鼻根部的地方,生长着黑压压一大片浓密蓬松的黑毛——比二十头野牛身上的毛加起来还多;从这堆黑毛里,从两侧朝下冒出两根熠熠发光的獠牙,与野猪的长牙颇为相似,只是体积无限庞大,非它所能相比。在长鼻的两边,各朝前伸出一根与它平行的巨大的棒状物,长约三十或四十英尺,看似由纯水晶构成,形状酷肖一根标准的棱镜——它绚烂多彩地折射出斜阳西沉时的余晖。长鼻呈楔形,顶点指向地面。从长鼻里伸展出两对翅膀——每一片翅膀的长度都有将近一百码——一对叠在另一对的上面,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金属鳞片;每块鳞片的直径看上去大约有十到十二英尺。我注意到,上层翅膀和下层翅膀之间通过一根牢固的链条相连。但是这个狰狞怪物最具特色的是有一个骷髅的形象,几乎覆盖着它的整个胸脯表面,在漆黑身体的底色上用耀眼的白色勾勒出轮廓,仿佛出于某个画家的精心设计。当我带着一种惊惧的情绪——带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我发现这种感觉是用任何理智都无法消除的)凝视这个令人胆寒的动物,尤其是它胸部呈现的形象时,我看到处于长鼻末端的巨大牙床突然张开,从中发出一种响亮刺耳、凄惨绝伦的声音,像丧钟一样声声撞击着我的神经,当怪物消失在山脚下时,我立刻晕厥过去,倒在了地板上。

  我恢复神志以后,第一个冲动就是把我的所见所闻告诉我的朋友——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一种什么抵触情绪在起作用,使我没有这么去做。

  后来,在事件发生三四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我们一同坐在我那天看见怪物的房间里——我还是坐在那扇窗户旁的那把椅子上,他倚躺在近旁的一张沙发里。此情此景,促使我向他讲述那桩怪事。他听我说完——起先开怀大笑一通——然后敛起笑容,露出异常严肃的神色,好像我的精神错乱已经是无可怀疑的事实。就在这时,我又清楚地看见那个怪物——我极度恐惧地尖叫一声,唤起他的注意。他很专注地看着——但坚持说什么也没看见——尽管我详细指明那怪物沿着光裸的山坡往下移动的路线。

  这时我感到一种无边的恐惧,我认为这种幻觉要么是死亡的预兆,要么更糟,是躁狂症的前兆。我情绪激动地倒在椅背上,久久地把脸埋在双手里。等我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时,那个幻象已经不见了。

  我的东道主稍稍恢复了他那镇静自若的风度,一丝不苟地向我询问那个虚幻的怪物的形状。当我在这方面充分满足了他的要求之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卸下了难以承受的重负,然后用一种在我看来几近冷酷的平静口吻,继续谈论思辨哲学的各种观点,在此之前思辨哲学一直是我们俩讨论的话题。我记得他(除了其他观点以外)特别坚持地认为,人类在所有调查研究中出现错误的主要根源在于,由于对某一事物的距离关系计算不当,在做出判断时容易过低估计或过高评价该事物的重要性。“例如,”他说,“要恰当评估民主的广泛扩散对人类的普遍影响,应该将这种扩散可能达到的距离和时代作为评估的一个项目。可是您能否告诉我,有哪个撰写政府题材作品的作家,认为这个特殊议题值得加以探讨呢?”

  他说到这里打住话头,踱到一个书架跟前,抽出一本有关《自然发展史》一般概要的书,然后请我和他调换一下座位,使他能够看清书上细小难辨的印刷文字。他坐在窗边我的椅子里,把书翻开,用几乎和刚才同样的口吻继续着他的论述。

  “如果没有您对那怪物的细致入微的描述,”他说,“我也绝没有能力向您证实它是什么。首先,让我给您念念一个学生对昆虫类、鳞翅目、黄昏科的天蛾①属动物的描绘。他是这么说的:‘四片膜状翅膀上覆盖着金属外观的有色小鳞片;嘴巴形成一个卷状的长鼻,由延长的牙床产生,侧面发现有颚和绒毛状触须的退化器官;下层翅膀由一根硬毛固定在上层翅膀上,触角呈一根延伸的棱柱形长棒;腹部是尖的。骷髅天蛾由于叫声哀怨凄凉,再加上它前胸佩带的死亡徽章,时常会使普通百姓感到十分恐怖。’”念到这里,他合上了书,从椅子上向前探着身子,使自己正好处于我看见“怪物”时所处的位置。

  ﹛① “天蛾”一词原文,与希腊神话中的女头鸟身怪物“斯芬克斯”拼法相同,为表明其恐怖含义,篇名仍用“斯芬克斯”。﹜

  “啊,它在这里呢,”他很快就喊了起来——“又在沿着山坡上升,我承认它确实是一个模样十分奇特的动物,不过绝对没有您所想象的那么庞大、那么遥远;实际的情况是,当它沿着某个蜘蛛在窗框边织就的这根丝线向上爬行时,我发现它最长大约是十六分之一英寸,而且和我的瞳孔之间的距离大约也是十六分之一英寸。”

  (一八四六年)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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