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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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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忽然闪出了个可怕的念头,热血顿如急流一般冲到心上,瞬息间,又人事不省了。刚醒过来,就马上站起身,从头到脚簌簌地抖。两条胳膊朝前后左右乱挥。什么也没碰到;可就是不敢挪一步,生怕给墓穴的四壁挡住去路。个个毛孔都冒出了汗,大颗冰凉的汗珠凝在额上。那分提心吊胆终于折磨得人受不了,我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双臂张开,两眼圆瞪,恨不得看到蒙蒙一丝亮。朝前走了不少步路;谁知四下依然一团黑,空空落落。呼吸比较舒畅了。显而易见,我这分蹇运至少不好算作最最可怕的一种。 我照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心里不由涌现出无数描述托莱多恐怖情况的风言风语。谈到地牢里的种种蹊跷怪事倒有的是——我却始终当作无稽之谈;但终究蹊跷,也太可怕了,不能重复,只有悄声说出。难道人家将我关在这黑黝黝的地下世界里,要我饿死?还是有什么魔劫,甚至可能比饿死还可怕的厄运在等着我呢?那批法官的性情脾气我早摸熟了,因此深信结果就是丧命,比寻常还痛苦丧命。怎么死法,几时送命,这念头一直盘旋在脑海里,折磨得人发了狂。 我伸出两只手,终于碰到什么坚实的障碍。原来是堵墙,好像是石头砌的——光溜溜,黏糊糊,冷冰冰。我顺着墙走;一想到某些旧小说,就不由疑神疑鬼地一步步小心走去。可是,这么走着,根本弄不清地牢的大小,因为四壁仿佛完全一个样,就是绕了一圈,恐怕还不知道回到老地方呢。我这就打算掏出小刀,插进石墙上的细缝里,当作起点的记号。当初押到宗教法庭上,口袋里放着小刀,谁知如今竟不见了;原来一身衣服给剥掉了,换上粗斜纹布长袍。心里乱七八糟,乍一看,这重困难仿佛克服不了,其实算不了什么。我撕下一条袍边,摊摊直,跟墙成一直角放好。只消沿着牢房摸索着走,走完一圈,不怕摸不到这条布。至少心里是这么想法;就是没顾到地牢的大小,也没顾到自己身子虚得很。地上又湿又滑呢。我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一阵,不料失足摔倒了。人累得筋疲力尽,禁不住只想趴在地上;哪知才躺下,就睡着了。 我刚醒过来,伸出手,就在身边找到一个面包和一壶清水。我实在累得很,没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光是狼吞虎咽地吃喝一顿。不到片刻,又沿着牢房走着了,吃尽辛苦终于摸到那条斜纹布。刚才摔倒前,一共数了五十二步,重新再走,又数了四十八步,才摸到布条。那么总共有一百步;我拿两步当作一码,就此认为地牢周围共计五十码。可刚才碰到墙上一个个犄角,所以猜不出这地窖是什么形状——因为我不由不认为这是个地窖呀。 我这样研究,可没抱什么目的——当然也没存什么希望;只是隐隐约约有种好奇心,撺掇人研究下去罢了。我离开墙,决定走到囚牢那头去。开头万分谨慎地往前走,因为地上看看好像由坚实的材料铺成,竟是滑得站不住脚。后来终于壮起胆,毫不迟疑,踏踏实实的一步步走去,拼命想要尽可能地笔直走到那头。这样走了十来步,袍上的碎边却绊住了双腿。一脚踩去,就此狠狠地摔了个嘴啃地。 一摔倒,心头顿时糊涂了,可没马上晓得出了件怪事,过了片刻,身子照旧趴在地上,才全神贯注在这件惊人怪事上。事情是这样的——我下巴靠在牢房地上,嘴唇和上半个脑袋,看看比下巴的地位还要低,可什么也没碰到。这同时,额角仿佛浸在又湿又冷的雾气里,霉菌的特异臭味直冲鼻子。伸出手一摸,才知正摔在个圆坑边上,不由吓得浑身一噤。不消说,当时根本就弄不清这坑有多大。我在坑边下面的石壁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拆出一小块碎石子,随手扔进深渊里。片刻间,凝神静听碎石掉下,撞着坑壁,发出阵阵回响;临了到底传出闷闷一声,碎石掉进水里啦,紧跟着响起了隆隆回音。这同时,耳边又传来一声响,好似头顶上的一扇门唰的打开,又猛地关上,只见蒙蒙一道光突然闪进黑头里,又突然消失了。 我清清楚楚看出,原来人家打算这样害我命,不免暗自庆幸,摔得正是时候,才逃出了虎口。再走前一步,早就一命归阴了。以往看了宗教法庭故事中讲到谋害人命的情节,总认为荒诞不经,异想天开,其实刚逃过的一关,正是故事里讲的那种。宗教法庭淫威下的牺牲品有两种死法,不是皮肉上遭到最悲惨的酷刑而送命,就是精神上受到最可怕的恐吓而丧生。我是注定要吓死啦。好久以来我受尽痛楚,神经就此衰弱,到后来连听到自己的嗓音也不免浑身战栗,不管怎么说,我总归只配熬受大刑了。 这如今眼前仿佛见到地牢四下都有不少可怕的陷阱,当场决定宁死也不冒险去碰一碰,于是,我手脚簌簌发抖摸索着回到墙边去。换成旁的心情,或许有胆马上跳进这样一个深渊,了此残生;可目下我却是个十足道地的胆小鬼。何况怎么也忘不了以往看过描写这类陷坑的文章——就是冷不防结果人命,绝不是这些文章最最恐怖的布局之一。 心里一急,神志顿时清醒;谁知过了半天,偏偏又睡着了。醒来一看,又见身边放着一个面包和一壶清水。我口渴如焚,浑身乏得没一丝力气,就一口喝干那壶水。水里管保下了蒙汗药,因为喝都没喝完,人就困得不得了。转眼睡着了——跟长眠一样沉。睡了多久,心里当然没数;等到重新睁开眼睛,只见身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凭着光芒乱射的一道硫磺青光——开头可没法确定这道光从哪儿射来——我就看出牢房的面积和形状。 原来刚才把牢房大小完全搞错了。周围至多二十五码罢了。一见这点,心里白白苦恼一阵;真是白白苦恼!处在这么可怕的环境中,牢房的大小有什么紧要呢?可我偏偏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感兴趣,一味只想找出量错的原因。我终于恍然大悟。头一次丈量时,数到五十二步,就摔倒了;当时那条斜纹布准在前面一两步路远;其实已经快绕完地牢一周啦。随后睡着了,等醒过来,准又走了回头路——这样就把牢房周围长度看成原来长度的一倍。当时脑子里糊里糊涂,根本没顾到从墙壁左头走起,最后竟走到了墙壁右头。 说到囚牢的形状,我也上了当。刚才一路摸索过去,碰到不少犄角,就以为牢房凹进凸出;一个人从昏昏沉沉的梦里惊醒过来,眼前只是一团漆黑,这份影响有多大呵!那些犄角不过是或远或近的几个浅凹槽,或是壁龛。其实牢房大致上是四方形的。刚才当做石墙的,如今看来好像是铁壁,或是其他什么金属的,由大块铁板拼成,其间的合缝或接榫,就成了凹槽。这金属囚牢的四壁全都草草涂着可怕又可憎的图案,正是僧侣那种吓人的迷信的产物。四壁画满了一身枯骨的厉鬼图以及其他恐怖十倍的画像,墙上给糟蹋得不成样子。只见这些鬼怪的轮廓倒很清楚,就是颜色褪落了,斑斑驳驳的,看来是空气潮湿的缘故。如今我也看出地上原来是石板铺成的。正中间有个圆坑,张着大口,我刚才正是从这虎口中逃了出来;但地牢里就只有这一个圆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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