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四五


  “开头我心情太乱,顾不上用心看看一切。看到的只是这幕惊心动魄的壮观突然出现在眼前。可是,神志刚恢复一点,就不由得往下张望了。从渔船靠在深渊斜面的角度看下去,倒一清二楚。这条船完全平衡——换句话说,就是甲板跟水面完全平行——不过水面倾斜成一个四十五度出头的斜角,看来船身好像快要翻了。可我还是禁不住注意到,在这种情况下,我抱住水桶,站稳脚跟,简直毫不费力,我想,这大概是船身转动速度的缘故吧。

  “月光仿佛照到深渊的底;但我还是看不清什么,因为有层浓雾包围着一切,浓雾上面跨着一座瑰丽的彩虹,正像穆斯林所说的生死之间唯一的一条小路:那种摇晃的独木桥。这层浓雾,或者说是水气,准是漏斗的巨大水壁在斗底汇注,冲击相撞才形成的——不过那层浓雾里传出的那阵响彻云霄的响声,我可不敢形容。

  “我们开头从上面那个白浪圈上滑进这个无底洞,已经沿着斜坡冲下一大段路程;不过继续冲下去的进度跟刚才毫不相称。我们给冲得转啊转的直打转——转动进度并不一致——却是令人头昏眼花地前摇后摆,一跳一簸,有时不过转了一两百码——有时几乎绕着涡圈转了整整一圈。每往下转一圈,进度虽不快,可还看得出来。

  “抬眼望望我们这样靠着的茫茫一片黑水,我才看出漩涡里不止我们这条渔船。上面和下面都看得见船只的残骸,大块大块的建筑木料和树干,还有不少小物件,比如家具、破箱子、木桶和木板等等。我已经讲过,心里原本吓得要死,后来却莫名其妙地生了股好奇心。我越是接近可怕的大劫,越是感到好奇。这时我奇兴突发,眼睁睁地看着跟我们一起漂浮着的无数东西。我一定神经错乱了——因为竟然猜测起这些东西冲到下面白浪里去的速度的快慢并借此消遣。有一回竟听见自己在说,‘接下来准轮到这棵枞树冲进去,完事大吉。’——但见一条破烂的荷兰商船抢先沉下去,我就失望了。猜了几次,全都猜错了,这个事实——就是我每次猜错的事实——终于引起我一连串的回想,想得我手脚又簌簌抖,心又怦怦跳了。

  “害得我这样的倒不是心里又怕起来了,而是因为心里开始有了种希望,更叫我激动了。这希望一半是出于回忆,一半是出于目前的观察。我想起了罗弗敦海岸到处漂浮的各式各样东西,都是给莫斯柯叶大漩涡卷去后又给抛上来的。碎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可多极了——擦得那么破,磨得那么粗,就像粘满碎片似的——不过另一方面,我又清清楚楚地想起有些东西根本没走样。当下,我可说不出为什么有这个差别,只是认为遍体鳞伤的碎片才是完全给卷进去的东西——照情况看来,其他东西不是在涨潮末期给卷进涡圈里的,就是卷进去以后,不知怎的只是慢慢地往下沉,因此潮势转变之前,或者说,退潮之前,这些东西还没沉到底。我认为,无论哪种情形,这些没走样的东西,八九成是没遭到那些较早给卷进涡圈或者较快给拖进涡圈的东西所遭的厄运,就这样又给卷上海面了。我还得出三个重要的看法。其一,通常,物体越大,沉得越快;其二,两个同样体积的物体,一个是球形的,另一个不管是什么形状,下沉的速度总是球形的占先;其三,两个同样大小的物体,一个是圆柱形的,另一个不管是什么形状,圆柱形卷下去的速度比较慢。自从逃出性命以后,我有几次跟罗弗敦一个老教师谈过这话题,我就是从他嘴里学到‘圆柱形’和‘球形’这些词儿的。他跟我解释——虽然我已经忘了这解释啦——我看的其实就是各种漂浮碎片的必然后果——他又实验给我看,圆柱体浮沉在漩涡中,对漩涡的吸力产生较大的阻力,要把圆柱体吸进去,远比吸进任何形状的同等体积的物体来得难①。

  ﹛① 见阿基米德著《论浮体》卷二。——原注。译者按:阿基米德(约前287—约前212),古希腊物理学家、数学家及发明家。﹜

  “每转一圈,我们都擦过不少类似大木桶的东西或者坏帆桁、坏桅杆什么的,我刚睁开眼看见漩涡里那些稀奇东西跟我们的船都在同一水平面上,如今好多都高高地在上头,看上去跟原来地位没差多少。我看到这件惊人的事,心里更相信没料错,也就急于想试试看了。

  “我不再犹豫,决定把身子牢牢绑在手里抱着的水桶上,脱开船尾,再投在水里。我做做手势,引起大哥注意,指指漂到我们跟前的那些大木桶,用尽一切法子,让他懂得我要干什么事。最后,我想他懂得我的计划了——可是,不知他是否真懂,他竟自暴自弃地摇摇头,不肯离开螺钉环。我又没法走近他;事情紧急,不容耽搁,我好生痛苦地狠一狠心,让他去听天由命,径自用船尾缚水桶的绳子把身子绑在水桶上,毫不犹豫地马上投进海里。

  “结果倒真不出所料。眼下是我亲口讲这故事——您也明白我确实逃出了命——也已经晓得我逃命的方法,也一定料得到我要说的是什么——因此这故事马上就要结束了。我离开了渔船之后,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光景,渔船已经沉到我下面很长一段距离,飞快地接连乱转了三四圈,终于带了我的亲哥哥一下子冲进下面那浪花四溅的深渊中,永远葬身海底了。我跳出渔船,绑着的木桶一路往下沉,离开深渊还不到一半,漩涡的面貌就大大起了变化。这个巨型漏斗的斜面越来越不陡峭了。渐渐地,涡圈越转势头越缓。泡沫和彩虹也逐渐消散了,深渊的底部仿佛慢慢升高了。天空明朗,风停了,那轮满月光辉灿烂,正在西边落下去,我才发觉自己原来就在海面上,罗弗敦的海岸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我正在原先就是莫斯柯叶大漩涡的水渊上面。是平潮期了——可是在暴风余威下,海上照旧涌起万丈浪涛。我给猛力推到大漩涡的水道上,不消几分钟,就马上给冲向海岸,进了渔民的‘渔场’。有条渔船把我救了起来——我累得筋疲力尽——危险过后,想起这场恐怖,就吓得说不出话来。那些救我上船的是我的老伙伴,还有日常接触的老朋友——可是他们不认识我,当我是阴间来的旅客一样。我的头发上一天还是乌黑的,竟变得像您眼前看见的那么白了。据说我脸上的神情也都变了样。我把自己那番经历讲给罗弗敦那些无忧无虑的渔民听,他们并不相信。现在我讲给您听。若是您相信的程度比他们高,那才怪呢。”

  (一八四一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