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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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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辽阔的场地形状凹进凸出,有不少宽敞的壁凹,最大的三四个连成了一片运动场。地面平坦,铺着又细又硬的沙砾。我深深记得上面既没有植树,也没有设凳,更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当然都在屋后。屋前有个小花坛,种着黄杨之类的灌木;但说真的,只有碰到难得的机会,才走过这块圣地,譬如头一次进校,末一回离校,还有父母亲友来接我们,我们喜洋洋回家去过冬至节,或夏至节①。 ﹛① 冬至节即指十二月廿五日圣诞节;夏至节系六月廿四日施洗约翰节。﹜ 那幢房子呵!——多么古色古香的一所旧厦!——在我眼里,真是座迷宫呵!迂回曲折的走廊长得没尽头;匪夷所思的翼房多得数不清。随时随地都分不出自己究竟在楼上还是楼下。从这一间到那一间,难免不碰到三四级阶梯,或上或下。此外,套间多得数也数不清,想也想不到,一间套一间,套来套去套不完,所以我们对这座府邸的看法,跟想到“无穷大”的概念相去不远。我在里头住了五年,和其他十八九个学生分配到一间小寝室,可我始终弄不清这一间究竟在哪个偏僻角落里。 我们教室是那房子里最大的一间——我不由得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一间。房间很长,很狭,阴沉沉,低压压,哥特式的尖窗子,橡木的天花板。在远头阴惨惨的一角,有间八九英尺见方的小屋,是我们校长,牧师勃兰斯比博士“授课时期”的密室;建筑坚固,房门笨重,“老师”不在,我们大家情愿被活活打死,也不敢开一开门。教室的另外两个角落里,还有另外两个相仿的斗室,固然远不及校长那间令人肃然起敬,但照旧叫人毛骨悚然。一间是“古典文学”①助理教师的讲坛,一间是“英语兼数学”助理教师的讲坛。教室四下,横七竖八地放着无数课桌课椅,颜色漆黑,陈旧破烂,堆着不少翻黑的书籍,乱得不可收拾;上面刻满缩写字母,还有连名带姓一齐刻上的名字,稀奇古怪的图案,还有刀子多次刻下的其他花样,因此远在好久前就面目全非了。房里一头放着一只大水桶,另一头搁着一只巨型大钟。 ﹛① 指古希腊、罗马文学。﹜ 从十岁起,我就关在这古老书院的四堵巨壁内,度过五年,心里倒不气闷,也不厌烦。童年时代幻想丰富,用不着想到外界的人事沧桑,也不必借此自娱;明明是沉闷、单调的学校生活,偏偏热闹非凡,后来在稍为成熟的青年时代,过的虽是奢侈生活,到了发育完全的成年时代,过的虽是罪恶生活,都没有这么热闹呢。但我必须认为,在我脑子初步发育的过程中,一定有很多地方迥乎寻常乃至越出常轨的。就常人来说,幼年时代的一切,到了成年时代,难得留下鲜明的印象。一切全是灰暗的影子——依稀、变幻的记忆——对淡淡的喜悦和虚无的辛酸的模糊回忆。可我不是这样。至今往事历历在目,跟迦太基奖章上的字样①一般分明,深刻,经久;在童年时代,我必定像成人那样深刻有力地意识到这一切事情了。 ﹛① 迦太基,非洲古国。所谓字样即指奖章背面底线下部刻记的年月日。﹜ 可是,事实上——就是世人眼光里的事实上——有什么好回忆的呢!清晨梦回醒来,夜晚闻铃上床;默读,背诵;定期的半天假日,散步、运动场,场上的吵闹、游戏、钩心斗角;——由于一种淡忘已久的摄魂魔法,这一切难免引起不少动人的事件,无数有趣的事故,说不尽多少变化无常的感情,讲不完多少有声有色、惊心动魄的刺激。“啊,铁器时代才是黄金时代!”① ﹛① 原文是法文。﹜ 说实话,我生来热情,幻想丰富,目空一切,不久就在同学中出了名;渐渐地,但是自然而然地,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都听我摆布了;所有同学都听我摆布了,唯有一个例外。这就是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学生,虽然我们并没有沾亲带故;其实倒也不稀奇;尽管我出身贵族,我的姓名却很普通呢,根据时效权利①,看来远在古时,就成了平民百姓的共有财富。因此我在本文中自称做威廉·威尔逊——跟真名真姓相去无几的假名假姓。按照学生的说法,所谓“我们的同行”当中,唯有同名同姓那人,才敢在课堂上的学习方面、运动场上的运动和吵闹方面跟我较量一下,才敢不盲从我的主张,不遵照我的意思,不用说,无论我在哪方面独断独行地发号施令,他也都敢横加拦阻。天下只有孩子中的大亨对低能的伙伴的专制,才是无上的绝对的专制。 ﹛① 法律名称。如占有他人财物,他人未曾索取,过一定期限,便属己有,此谓之时效权利。﹜ 威尔逊不服我,害得我坐立不安;尽管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一定要对他作威作福,漠视他那套主张,私下里却见他害怕,也不得不认为他那么轻易就和我并驾齐驱,恰好证明他占了上风,我便益发坐立不安了;既然我不愿做他的手下败将,就得不断斗争。可话说回来,其实只有我自己才承认他占了上风,甚至承认他和我并驾齐驱;我们同学不知怎么竟全蒙在鼓里,连疑心都不疑心。说真的,他和我较量,跟我作对,尤其是又放肆又执拗地和我抬杠,厉害虽然厉害,但比较隐蔽。看来他既没有野心跟我作对,也没有暴躁性子,反使我占他上风。他和我较量,大概单凭一时兴起的欲望,才跟我作梗,教我吃惊,害我丢脸;不过有时候,我心里禁不住交织着诧异、自卑和愠怒,看到他诽谤我,侮辱我,反驳我,竟然还带着一种亲热,绝不相称,讨厌到极点。我只得认为,他自高自大,目空一切,摆出一脸恩公的、俨然以保护人自居的无耻神气,才会有这种特别举止。 说不定,就因为威尔逊举止中这一亲热样子,加上我们同名同姓,无巧不巧的又是同天进校,书院里高年级学生当中才流传开我们是弟兄的说法。高年级学生对低年级学生的事情往往不会非常认真地去调查。其实威尔逊和我家根本不沾一点亲,这在前文中我想大概已经说起过了。如果我们是弟兄,不用说,准是双胞胎;因为我离开勃兰斯比博士那家书院之后,无意中听说,同名同姓那人生在一八一三年①一月十九日——这真算得上惊人的巧合,因为那天恰正是我的生日。 ﹛① 作者曾将一八一三年改为一八〇九年。按一八〇九年系作者诞生的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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