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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马尔科惊叫起来:“科尔多瓦?科尔多瓦在什么地方?他们家的女佣在哪里?她是我母亲呀!女佣就是我母亲呀!他们也把我母亲带走了吗?”

  小姐打量着马尔科说:“我不知道,也许我父亲知道。他们离开时,我父亲认识他们,请你们等一等。”

  小姐跑进屋里,不久她跟父亲——一位高个子、花白头发的绅士一块儿走出来。他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一会儿眼前这位金黄头发、鹰钩鼻子的少年——这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酷似热那亚小海员的形象,然后用十分蹩脚的意大利语问:“你母亲是热那亚人吗?”

  马尔科点点头。

  “对啦,热那亚女用人跟他们一同走了,我敢肯定。”

  “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科尔多瓦城去了。”

  马尔科喘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那我到科尔多瓦去找她。”

  绅士带着怜悯的神情感叹地说:“啊,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科尔多瓦离这里有几百英里呢。”

  马尔科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他的一只手扶在铁栅栏门上。

  绅士被怜悯心所打动,于是开了门说:“让我们想想看,让我们想想看,能做些什么,你进来一会儿吧。”

  绅士先坐下,也请马尔科坐下,让他原原本本地讲讲自己的情况。绅士屏息凝神地倾听,又想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问:“你没有钱了,对吗?”

  “我还有……还有一点儿。”马尔科回答说。

  绅士沉思几分钟,然后坐到桌子跟前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马尔科说:“意大利小鬼,你听着,你带着这封信到波卡市,那是一座有一半热那亚人居住的小城镇,离这里有两个钟头的路程,谁都会给你指路的。你到了那里,就去找信上写的这个人,那里的人都认识他,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就行了。明天他会安排你到罗萨里奥去。他会把你介绍给那里的某个人。这个人会安排你去科尔多瓦的旅程。到了那里,你将找到那户梅奎纳兹人家和你的母亲。喏,这里有几个里拉,请拿去用吧。”绅士把几个里拉放到马尔科手上,继续说:“孩子,你去吧,拿出勇气来。那里到处都有你的同乡,他们不会对你撒手不管的。孩子,再见!”

  马尔科实在找不出其他什么答谢之词,只道了声“谢谢”,就拎着包袱出来了。他告别了给他带路的小男孩,穿过布宜诺斯艾利斯喧闹的大街,带着悲伤和惊奇向波卡慢慢走去。

  从起程那一刻直到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马尔科的记忆模糊不清,思维紊乱,活像一个热病患者沉浸于梦幻之中。他感到疲惫不堪,灰心丧气,惶惶不安。当天夜里他是在波卡一户人家一间肮脏不堪的小屋里同一位码头搬运工睡在一起的。白天一整天他都是坐在一堆梁木上,迷梦般地望着来来往往数千只客船、货船和小汽艇来打发时光的。一直等到第二天黄昏,他才搭上一只满载水果,开往罗萨里奥的大帆船。他坐在了船尾。这只船由皮肤晒得黝黑的三个身强力壮的热那亚人驾驶。听着他们讲话的声音和可爱的方言,马尔科的心里稍微感到一点宽慰。他们出发了,这次航行持续了三天四夜,对于这个小小的旅行者马尔科来说,这是一次惊奇不断的旅程。他们三天四夜都是在这条不可思议的巴拉那河上航行的。我们的波河跟巴拉那河相比,简直是一条小溪了。整个意大利全长的四倍也没有这条河长。

  船在雪团一般的浪花中缓慢地溯流而上,穿行在许多长长的岛屿之中,这些岛屿早已成为蟒蛇和老虎的藏身之地,覆盖着橘子树和柳树,看起来活像浮动的林海。船时而行驶在狭长的运河上,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时而驶进浩渺无际、风平浪静的湖面,然后经过一个群岛纵横交错的水渠,行驶在一片葱绿的植物中。四周寂静无声。在漫长的航行中,蜿蜒连绵的河岸,宽阔寂寥的水域,给人留下一种这是一条陌生河流的印象,可怜的小船在这从未有人涉足的、神秘莫测的地方进行了首次探险!

  越往前行驶,这条可怕的河流就越让马尔科感到惊慌不安。他想象着母亲可能是住在离河流的源头不远的地方,这要走好多好多年才能到达。他与船工们每天两餐只吃一点儿面包和咸肉。船工见他满面愁容,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夜间睡在甲板上,时常突如其来地被晶亮晶亮的月光照醒,显露出惊恐的神情。月亮的银辉洒满一望无际的水面和远处的河岸,照耀得像白昼一样明亮。马尔科心里非常痛苦,默默地重复念叨着:“科尔多瓦!科尔多瓦!”在他看来,这是一座神秘的城市,是听别人讲童话时提到的城市。可是他又想:“妈妈也曾经过这里,也看到过这些岛屿和河岸!”于是他马上觉得母亲经过的地方不再显得古怪和荒凉了。

  夜里,一个船工唱起歌来。这歌声使他想起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催眠曲。最后一夜,他听着船工的歌声,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船工停止唱歌,大声对他说:“小家伙,鼓起勇气来。你中了什么邪?一个热那亚人难道因为远离家乡就哭鼻子吗?热那亚人往往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洋洋得意地走遍天涯海角的!”

  听了船工的话,马尔科重新打起精神来,为自己的血管里流着热那亚人的血液而自豪。想到这里,他昂首挺胸,用拳头捶打着船舵。

  “是的,就是走遍全世界,不论走上多少年,步行多长的路,我也要勇往直前,直到找着母亲。”马尔科暗暗下定决心,“即使倒下,哪怕死在她的脚下。但愿我能见她一面。鼓起勇气来!”

  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一个满天红霞的寒冷的清晨,乘船到达坐落在巴拉那河上游的罗萨里奥的。来自各个地区的百艘轮船在这里抛锚,桅杆和彩旗倒映水中。

  上了岸,马尔科拎着包袱,按照波卡的那位保护人给他的名片地址,进城去找当地一位阿根廷绅士。进入罗萨里奥市区,马尔科觉得好像来到一座早已熟悉的城市。这里到处都是望不到尽头,向各个方向辐射的笔直马路,两边也都是低矮的白色房子,屋顶上架着一束束密如蛛网般的电报线和电话线,马路上人群熙攘往来,车水马龙,掀起一股股嘈杂的声浪。他大脑发昏,觉得又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再一次来找堂伯了。他在街上东找西找,左拐弯,右拐弯,大约转悠了个把小时,觉得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同一条街道上。经再三打听,他终于找到了新保护人的住处。他摁了门铃,一个面有愠色、模样像个农场总管的粗壮高大的金发汉子向门外探出头来,操着外国腔,毫不客气地问:

  《爱的教育》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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