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页 下页
七八


  温斯顿颓然瘫在床上。不管他说什么,结果总被对方一棒打回。但他知道,他心底知道,自己是对的。认为人的意识是唯一衡量现实的标准,这种说法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击破的。这种理论,不是老早就证明站不住脚吗?这套学说还有个名字,可惜一下又忘了。奥布赖恩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俯下头来看着他。

  “温斯顿,我不是老早讲过,哲学不是你的拿手把戏。你要找的词是‘唯我论’。可是你错了,我们的一套不是唯我论。如果你一定要找个名词,或者可以叫‘集体唯我论’吧。但那也不对,事实上正好相反。但我们说得太远了。”他改换了口气说,“我们日夜争取的权力,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控制事物,而是控制人。”他顿了顿,然后又用小学老师对可造之材发问的语气问,“温斯顿,一个人要怎样使用权力才能教另一个人乖乖听话?”

  温斯顿沉吟了一下,说:“让他受苦。”

  “对了,让他受苦。单是顺从还不够。除非一个人身上正受着痛苦,你无法知道他是跟着你的意志走还是我行我素。权力因此是使人痛苦,使人羞辱。权力是把别人的思想拆得片片碎,然后再按自己的模式重组起来。你现在开始了解我们要创造的是什么样子的世界没有?我们创造的世界,正好与旧日冬烘先生想象出来的乌托邦相反。乌托邦是极乐世界,我们的世界则充满了恐惧、背叛、痛苦,你践踏别人也被别人践踏——一个在转变过程中手段会越来越残忍的世界。我们世界中所说的进步就是痛苦的升级。以前的文化老爱自称建立于仁爱与正义的基础上,我们的则建于仇恨之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恐惧、愤恨、打倒别人的快乐和自羞自辱外,人类再无别的情感。因为我们将会把其余的情感废掉。

  “事实上,我们已把革命前遗留下来的思想习惯改变了。我们割断了父母子女的亲情、人与人之间的道义关系。丈夫不敢信任太太,父母不信任儿女,朋友的定义已不存在。将来连太太与朋友都不需要。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党收养,一如我们从母鸡的窝中拿鸡蛋一样。性本能将被淘汰,繁殖行为是一年一次的公事,就像每年的配给证得重新签发一样。我们将会消除男女在性交时感受到高潮的能力。这方面的工作,我们的神经学家已着手研究。除了对党得要绝对忠诚外,任何人或事都可以出卖。要爱,就爱老大哥。欢笑的声音,只有一个人在看到对手倒下来时才会出现。艺术、文学、科学绝迹人间。我们哪天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也就用不到科学了。美与丑也无分别。好奇心与享受生命的能力也将消失。所有竞争性的快乐也被消灭。但温斯顿,别忘记,永远不会消失的快乐就是对权力的迷恋,而且会越迷越深,越来越微妙。任何时刻你都可以体验到胜利者的刺激感:踩着一个已无还手之力的敌人的刺激感。你如果想知道未来如何,就想象一下皮靴踩踏在一个人脸上的滋味吧。不是踩踏一下就收回来,而是永远踩踏下去。”

  奥布赖恩停了下来,好像预料到温斯顿要发问似的。温斯顿真希望能够蜷缩在床,因为他的心好像冻结了。他没说话,奥布赖恩乃继续说下去:

  “记住了,永远永远踩踏下去,因为那张脸一直等待着我们的皮靴。异端分子的脸、社会公敌的脸随时出现,也随时被击败、被凌辱。自你落在我们手上后所经历的一切,不但会重演,而且还会变本加厉。侦查犯人的行为、互相出卖、逮捕、苦刑、死刑、失踪——这种事永远不会停止。将来的世界既是恐怖的世界,也是胜利者的世界。党越强大,越不容异己。反对的势力越弱,镇压的手段越强。戈斯坦和他的邪说也会永远存在。每时每刻他们都被我们打败、侮辱、奚落,但他们将与党共存。过去七年来我和你合演的戏,会不断重演,一代一代地演下去,而且演技会越来越高超。异端分子落在我们的手上,经由我们摆布,痛得呼天抢地后垮了,变得无廉耻了,最后悔恨交加,自动爬到我们的跟前来。这就是我们准备迎接的世界,温斯顿,一个捷报频传的世界,一个不断触到权力的神经的世界。我想你已慢慢认识到这个世界的面目,但最后你不但会认识它,而且还会接受它、欢迎它、变为其中一部分。”

  温斯顿的精神逐渐恢复,乃微弱地抗议说:“你们不可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斯顿?”

  “你们不可以创造一个你刚才描述的世界。这仅是梦想,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哦,为什么?”

  “一种文明不可能建立于恐惧、仇恨和残忍上,因为这不会持久。”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种文明无活力,最后会瓦解,自取灭亡。”

  “鬼话。显然你是认为仇恨比爱更消耗精力,是不是?就算你对,那有什么关系?好,假设我们选择加速生命的速度,结果未老先衰,三十岁不到就变了老人。我来问你,那又有什么分别?你还不懂吗,个人的灭亡不算死亡,党才是不朽的。”

  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奥布赖恩的逻辑使他毫无反击之力。再说,他真怕跟奥布赖恩再纠缠下去的话,又得受皮肉之苦了。可是,他不能保持缄默。他不想跟奥布赖恩辩论,而除了对他刚才说的话感到难言的恐怖外,他实在再无其他理论根据,但他还是用微弱的声音把话说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否有理,而且,我也不想计较。只是我觉得你们终归要失败的。总有一些事情会击倒你们。生命会战胜你们。”

  “我们控制生命,温斯顿,控制生命的每一部分、每一层次。你一定以为有些什么叫人性的东西会受不了我们的控制,最后必然会反对我们。但我们创造人性!人是可以捏造出来的。再不然你又想旧事重提,回到你的无产阶级或奴隶造反理论去。你是白费心思了,温斯顿,他们像野兽一样孤立无援。党就是人类,其余不值一提。”

  “我不管,他们会打败你们就是。他们早晚会看出你们的真面目,然后就把你们撕得片片碎。”

  “你看到什么迹象认为这种事一定会发生?你有什么理由相信这种事一定要发生?”

  “没有。可是我相信事情早晚要发生。我知道你们要失败。宇宙间有一种东西,我说不出来,是精神也好原则也好,总之这种东西你们征服不了就是。”

  “温斯顿,你信上帝吗?”

  “不。”

  “那么,这种我们征服不了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人的精神吧。”

  “你认为你是人吗?”

  “当然。”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