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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他很少想到朱丽亚,因为他的思绪无法集中在她身上。他爱她,不会出卖她,但这仅是一个事实,一如他所知道的算数法则是个事实一样,没有感情的存在。他也很少关心过朱丽亚现在怎么样了。他倒常常怀着一丝希望地想到奥布赖恩。他一定知道自己被捕吧?对的,他早就说过兄弟会从来不搭救落难会员的,但如果可能的话就会送刀片进来。如果他要自尽,他大概有五秒钟的时间,因为狱卒一看到就会冲进来。刀片割血管时,将会给他一种又灼热又冰冷的感觉。拿刀片的手指,说不定也会受伤,刀锋直割到骨节。他原是个不能忍受任何肉体痛苦的人,一想到这里,浑身已觉得正受酷刑煎熬。即使刀片送到手里,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勇气自杀。虽然明知最后难逃毒打,还是有一分钟就活一分钟吧。

  为了打发时间,他试着数过墙上的瓷砖,可是每次数不到一半就把数字弄混了。他经常想着的是自己置身何处,或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一会儿他认定了外面准是大白天,可是转瞬间他又相信天已黑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的灯火是永远不会关闭的。这是个没有黑暗的地方。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奥布赖恩这么快就听出他话中的暗示来。仁爱部整栋大楼是没有窗户的,他的牢房可能就在这建筑物的中心,但也可能靠着墙边。它可能处于地下十层,也可能在地面第三十层。他的思绪在这大楼内到处漫游,靠身体的感受去推测自己究竟是浮于空中呢,还是深埋于地底。

  外面是皮靴操步走过的声音,接着钢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的警官步伐轻快地踏了进来,接着向几个狱卒打了手势,要他们把押来的犯人引进来。这警官一身剪裁适中的黑制服,皮靴擦得亮亮的,映在灯下,使人看来他整个人也沐浴于光辉中。他轮廓刚硬的脸,苍白得有如戴上了蜡制的面具。进来的犯人是诗人阿普福思。门砰地又关上了。

  诗人怯怯地在房内来回踱了一下方步,然后停下来,好像猜想到这房子另有出口似的。不久他又开始踱步了。他没注意到房内还有别人,因为他的眼睛凝视着离温斯顿头顶约一米的墙壁。他没穿鞋子,又脏又大的脚趾从破袜子的洞口钻了出来。看来几天没刮胡子了,从脸部到颧骨长了密密麻麻的短髭。这种粗豪的流氓形象,与他神经兮兮的举动和瘦弱的大个子身材很不对称。

  温斯顿勉强振作起来。他得冒着电幕喝止的危险跟阿普福思说一两句话,说不定兄弟会的人就是托他带刀片来的。

  “阿普福思。”他招呼着说。

  电幕居然没有干涉。诗人愣了一下,有点吃惊,目光慢慢转移到温斯顿身上。

  “呵,史密斯!想不到你也来了!”

  “你犯了什么罪?”

  “不妨跟你说实话——”他笨拙地在温斯顿前面的板凳上坐下来,“罪名只有一种,对不对?”

  “你犯了?”

  “显然我犯了。”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像要回忆一些什么事情似的。

  “这种事情很难避免,”他淡淡地说,“我想起了一个例子——一个可能当作例子的例子。我们正准备出版吉卜林诗集的确定本,而我在一行原诗的韵脚保留了‘上帝’一词。这实在没办法呵!”他几乎有点气愤不平地补充说,抬头看着史密斯,“这一行不能改的,因为原韵是‘棍棒’。你知道,我们的语言中只有十二个词可以压这个韵。我搜索枯肠多天,仍然没办法。”

  说完后,诗人脸上的表情也转变了,先前烦躁不安的神色已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沾沾自喜的光彩。学究发现了一些毫无实际价值的证据时,露出的就是这种洋洋自得的满足神色。温斯顿感觉到阿普福思知识分子的热情,透过密密麻麻的胡子和污垢发射出来。

  “你知不知道,”诗人又开腔了,“整个英诗的发展都受到英语缺少韵脚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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