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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普天之下,千万百万的人民就像在大洋邦一样,对别的同类的生活一无所知,为仇恨与谎言所隔离。但亦正如大洋邦的国民一样,尽管他们无知、不会思考,他们的心中和身体中却蕴藏着有朝一日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如果还有希望,得寄托于无产者身上!他虽没有把那本书看完,但他猜想到这一定是戈斯坦最后的意思了。未来是属于无产者的。但他又怎么知道,无产者将来创造的世界不会像党所创造的世界一样让他感觉陌生?可能的,但最少那不会是个疯狂的世界。有真正平等的地方就不会有疯狂现象出现。力量最后变为理性,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无产者是不朽的,你只要看看院子内那勇者的形象就会深信不疑。他们觉醒的时日一定会到来。在此以前,虽然说不定要等一千年,他们会像鸟兽一样在各种逆境中生存,一个传一个地把党不能分享也不能消灭的原始精力遗传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幽会的第一天,那只在林边对着我们唱歌的画眉?”他问。

  “它才不是对着我们唱歌呢,”朱丽亚说,“它是给自己唱歌。可能这也不对,它为唱歌而唱歌就是。”

  鸟唱歌,无产者唱歌,就是党员不唱歌。在伦敦,在纽约,在非洲,在巴西,在神秘的边境以外的禁地,在巴黎和柏林的街道上,在无边无际俄国平原的村落里,在中国和日本的市集上——在全世界各地你都可以看到同样一个不可征服的无产者母亲结结实实地站着,虽因生儿育女和苦工的折磨而变得体态粗大,却一直歌唱下去。有觉醒性的一代一定是从这种强健的腰身诞生出来的。你已经死去,未来是他们的。但你若能像无产者保持身体一样保持精神,传递二加二等于四的真理,那么这个未来你一样可以参与。

  “我们已经死了。”他说。

  “我们已经死了。”朱丽亚漫应着。

  “你们已经死了。”一个声音在他们后面冷冷地说。

  他们马上跳开。温斯顿感到自己的心肝胆肺一下子化成冰雪。他看到朱丽亚眼角泛白,脸色变得奶黄,脸颊上残余的胭脂还在,吊得高高的,好像要脱离脸上的皮肤升起的样子。

  “你们已经死了。”那个像铁石一样冰冷的声音重复一次说。

  “在图画后面。”朱丽亚轻轻地说。

  “在图画后面。”那个声音和着说,“站着别动,听候命令。”

  大限终于到了。除了你眼望我眼,一筹莫展。他们连想也没想过要在别人出现前逃命。抗拒墙后的铁石声音是不可想象的事。咔嚓一声,好像是门把转动,接着就是玻璃坠地的声音。画框掉下来了,后面原来是电幕。

  “现在他们可以看到我们了。”朱丽亚说。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你们了。”那声音说,“站到房中间来,背对背,手叉在脑后,你们谁都不要碰谁。”

  他们的身体没有接触,但温斯顿好像感觉到朱丽亚身子发抖,或者说不定自己在发抖。他勉强可以忍着不让牙齿打战,但两条腿却不由自主。楼下屋子内有皮靴踩踏的响声,院子里好像来了不少人。他听到有重物被拖过石板地的声音,妇人的歌声戛然停止。接着有一阵长长的好像是东西滚动的声音,似乎是洗衣盆被人一脚踢翻滚过庭院的样子。怒骂申斥的声响四起,一阵痛苦的呼喊过后,声音就停止了。

  “屋子四面被包围了。”温斯顿说。

  “屋子四面被包围了。”铁石声音说。

  他听到朱丽亚磨牙的声音。“我们干脆就在这里说再见吧。”她说。

  “你们干脆就在这里说再见吧。”那个声音说。接着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有点单薄,但相当文雅,温斯顿好像以前听过。这个新出现的声音说:“对了,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这是亮你床头的蜡烛,那是断你人头的砍刀!’还记得吗?”

  有东西掉到温斯顿背后的床上来。一张梯子的前端已破窗而入,有人爬上来。一下子房间里就站满了身穿黑制服、足登镶铁皮靴、手执警棍的彪形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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