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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从集体来说,党拥有大洋邦的一切,因为它不但管制一切,而且还可以随意调动一切。革命后那几年,党在这方面所采取的措施没有遭受什么反对,因为他们把这种行为说成是捐私归公。大家都知道资产阶级一清算后,社会主义就跟着到来。资本家真的清算得一干二净:工厂、土地、矿场、房子、交通工具一一没收。既然这些东西再不是私产,于是就变成公产。英社由早期的社会主义运动衍生出来,承袭了这运动的名词术语,也是第一个执行社会主义公有化的政权。结果是事先预料到的:经济不平等现象永久化。

  但要奠定等级社会的万世基业,可不这么简单。一个统治集团被推翻,只有四个可能性:国家被外国征服;管制不严,民众谋反;疏于防范,让强大而对现实不满的中等人集团坐大;最后一个是失去自信,无心恋栈权力。这四个因素很少独立出现,通常都是并发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任何统治集团如果能够防止上述四种问题发生,就可永远掌权。由此可见领导人的心态是党存亡的关键。

  本世纪中叶后,第一个危险因素已不存在。三个分割世界的超级大国事实上谁也征服不了谁。假若其中一国的人口有缓慢的变化,那就会出问题,但政府权力既然无远弗届,这种人为差错可以防止。第二个可能性仅是理论上的问题。民众从来不会自动自发地去造反,他们更不会因为受到压迫而作乱。其实,他们既然与世隔绝,没有其他标准来比较,又怎会知道自己是受人压迫呢?旧时代常常出现的经济危机不但已无需要,而且不准发生。但这不是说再无脱节混乱的局面出现,而是出现了也没有什么政治后果,因为老百姓纵有冤情,也无路可诉。

  至于有关生产过剩的问题,可说是自工业革命以来一直存在于我们社会的问题。但这问题可用连绵战战略解决(详见第三章),连绵战对提高老百姓士气作用极大。因此从我们现在的统治者的眼光看,目前最大的危机是一个能干、权力欲强而又怀才不遇的新集团分裂出去。要是自由主义思想和哲学上的存疑精神散布到他们的圈子去,后果不堪设想。简单地说,这问题是教育性的。答案是:应该经常改造决策者和直属其部下人数较多的执行者。其余群众,只要给他们反面的影响就成,如女的唱靡靡之音,男的看色情书报,诸如此类感染。

  既有这幅背景,你就可以推论出大洋邦是怎样一个社会。金字塔的顶峰就是老大哥。老大哥是全知全能、永不犯错误的。每一种成就、战果、科学发明,所有人间的学问和智慧、快乐和德行,都是拜老大哥的领导和启发才出现。谁也没见过老大哥,他是招贴纸上的一个面孔、电幕上的一个声音。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老大哥长生不老。他在哪年生的,谁也说不清。老大哥就是党对外的代言人。他的作用是包罗爱、惧、敬各种情感于一身。这也对的,对一个人投射这种情感总比对一个组织容易。老大哥以下是内党,党内限于六百万人,或人数不得超过大洋邦人口的百分之二。内党之下是外党。如果内党是大脑,那么外党就是四肢了。外党之下是民智未开的群众,我们惯称无产者,人数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五。用我们前面提过的分类法称呼,无产者是下等人,因为赤道附近的奴隶人口,主子经常更替,不能作为大洋邦社会的一部分。

  照理论讲,这三类人的身份并不是世袭的。内党党员的子女长大了不一定就是内党党员。入党是要通过考试的,应试的年龄是十六岁。党员资格不受种族限制,亦无地域偏见。犹太人、黑人、南美洲的纯种印第安人等均有在党内位居要职的代表。某一区的行政长官,通常都是在该区域产生的。无论你住在大洋邦哪一角落,你都不会觉得自己是殖民地身份的人,受首都的权贵遥遥控制。大洋邦根本不设首都,而挂名的领袖的行踪谁也不知道。

  语言方面,英语是大家通晓的语言,新语是官方语言,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限制。维持党的领导的力量,靠的不是血统,而是共同的主义。无可否认,我们的党骤看来阶级分明,形同世袭。一个阶级跟另一个阶级的人,极少往来,比资本主义当政时或工业革命前的日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党的两个组织之间,偶尔也通信息,但目标不外是把内党的脓包踢开,或把野心勃勃的外党党员引进,不让他们因对现状不满而找麻烦。

  实际上,无产者是没办法升格到党内来的。他们中若有才华特别高的(因此也最可能成为不满情绪的核心),思想警察就格外留意,伺机清除。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与原则无关。党并不是旧时所说的“阶级”,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把权力“传授”给儿女。因此到了真的无法找到最能干的人负责领导工作时,它是随时愿意从无产者圈子中招募新一代的好手。在非常时期,党的非世袭制度发生过很大消解反对势力的作用。

  老一派社会主义者,一生致力于反抗他们所谓的“阶级特权”。他们有这么一个假定:凡是非世袭的制度都不能持久。他们错了,没想到寡头政治的延续不靠父子相传那一套。他们更没有静下来想一想,世袭的贵族制度都是短命的。像天主教教会这种拔选继承人的组织反而绵延不绝。寡头政治的真义不在于个人的私私相授,而是某种世界观和生活方式的持久延续。这是一种死人控制活人的政治制度。统治集团之所以为统治集团,就是因为它有权提名继承人。党无意保留谁的命脉,它只要保全自己的政治生命。只要等级结构保持不变,谁掌权都无关紧要。

  所有反映我们这时代特色的信仰、习惯、趣味、感情和心态,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要维持党的神秘性,但更大的用意是不让人家看到我们现有社会的真相。武装造反,或任何造反的初步动向,现在是无可能的事。无产者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你让他们自生自灭的话,他们将一代接一代地活下去,工作、繁殖、死亡。他们没有谋反的冲动,因为他们没有能力理解除了大洋邦外还有其他社会与国家。假若工业技术进步到某一程度,党非提高他们的教育水平不可,那时说不定会有危险。但是正如我们前面说过,大洋邦的军事和商业既无名副其实的对手,无产者的教育程度普遍下降。党的领导对无产者的意见是不屑一顾的。无产者可以享受知识自由——因为他们根本无知识可言。党员就不同,即使他们对鸡毛蒜皮的事稍持异见,党也不会放过。

  党员由生到死都在思想警察的监视之下。即使他一个人独处,也不敢肯定真的再没有人看着他。不论他在哪里,睡着或醒了时,工作或休息时,在浴缸或在床上时——思想警察可以完全不让他知道地查清他的底细。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会被放过。他交的朋友、消遣方式、对妻子和孩子的态度、独处时脸上的表情、做梦时说的梦话,甚至他身体转动时特别的姿势,一一收入关心他的人的眼底。这还不算,除了他犯的过失他们查得出来外,他的怪癖(即使丝毫不伤大雅)、他突然改变的习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这可能是他内心冲突的征象),他们都观察入微。党员无任何选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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