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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七

  温斯顿醒来,满眼都是泪水。朱丽亚睡眼惺忪地倚着他睡,喃喃地问他:“什么事?”

  “我梦到——”他没说完就停下来。要告诉她的事复杂得语言难以表达。除了梦本身外,还有醒后几秒钟之间涌现的回忆。

  他闭上眼睛再躺下来,梦境依稀还在。他梦到的东西非常清晰,历时也长。他的一生犹如一幅雨后仲夏黄昏的景色在他面前展开,玲珑剔透。所有事情都是在水晶玻璃里面发生的。水晶的外层是苍穹,里面的世界光线柔和,可以极目远处。他在梦中看到很多东西,其中包括他母亲手臂挥动的姿势,和三十年后在新闻纪录片中出现的犹太母亲在直升机炸死他们前用身体掩护孩子的姿态。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被我害死的。”他说。

  “你为什么要杀她?”朱丽亚说,几乎睡着了。

  “我的意思是害死,不是杀死。”

  在梦中他记得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情形。醒后几分钟,前尘旧事都到眼前来了,这是他多年来一直要尽量忘记的事。究竟是哪一年的事,他记不清楚了,但事情发生时他最少也有十岁,可能是十二岁了。

  那时他父亲已经失踪了,但究竟失踪了多久,他也忘记了。他只记得那个时候什么都是乱糟糟的,情况很不安定。空袭是常有的事。警报一来,大家都到地铁站去躲。市面郊区,一片疮痍。街头巷尾满贴告示,只是他那时不知道上面说些什么。青年人成群结队流荡街头,穿的都是同一颜色的衬衫。他还记得面包店前面长长的队伍和远处的机枪声。但印象最深的,还是从来不够东西吃。他跟其他男孩子常常花整整一个下午,徘徊于垃圾箱与废物堆之间,为的就是要捡人家丢了的卷心菜根茎或马铃薯皮。有时他连发了霉的面包皮也不放弃,把煤渣抖出就放到嘴里。除了捡垃圾箱的东西外,他们也站在运牲口饲料的货车必经之道,等货车经过。车子经过路面不平的地段时,一颠一簸的,有时会掉下一些油渣饼的碎片来。

  他父亲失踪时,母亲既没有表示惊奇,也没有大哭大叫,但人显然转变了,整天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温斯顿看得出来,她在等待着无可逃避的命运降临。要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烧饭、洗衣、缝补、整理床铺、打扫房间、拭擦壁炉架子,但手脚奇慢,好像一个走动的人体模型。她高大的身躯显得毫无活力。她可以抱着他妹妹,在床上一坐就坐上几个钟头,动也不动。妹妹那时大概两三岁,体弱多病,不爱说话,脸瘦得像猴子。有时母亲也会紧紧地搂着温斯顿不放,一句话也没说。虽然他年纪小,虽然他事事只想到自己,虽然他母亲从没提过,但他已意识到这一定与快要发生的事情有关。

  他们住的房子阴暗而空气混浊,床上铺了白床罩,而房子的一半空间也就给这张床占去了。房内还有一个煤气灶,一个放食物的壁橱。楼梯附近有一个棕色的陶器洗涤槽,几家共享。他还记得母亲站在煤气灶边用平底锅烧东西时的情形,大概因为他老吃不饱的缘故吧。饭桌真像战场,他老是缠着他的母亲,问她为什么东西总不够吃。他要么是又喊又叫,要么是哭哭啼啼,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目的都是一样:要多拿些吃的。(他还记得喊叫时的声调,先是咽呜,然后有时突然哇哇大吵大嚷一番。)他母亲总是多分他一点,因为她认为男孩子得多吃些。但不管她给他多少,他还是嚷着说不够。

  每次吃饭时,母亲总提醒他不要太自私,他妹妹生病,也得吃东西。但也没用,一看到她分饭菜的勺子在他盘子上停下来,他就野性突发,要把她手上的锅子抢过来,或把妹妹的饭菜倒在自己的盘子上。他知道这样做会把他母亲和妹妹饿死,但他还是做了,甚至相信这是应该的。他腹中的饿火让他觉得抢吃有理。在早晚两顿饭之间,如果他母亲没看到,他就到壁橱偷东西吃。

  一天家里拿到了巧克力配给,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还记得那是两盎司的一小片(那时还用旧制),理应分成三份的。突然他脑中好像有人告诉他:你应该全部拿过来!接着他就大嚷大叫了。母亲对他说不能这么不知足。于是母子两人一个哄骗说理、一个又哭又啼地吵个不休。他妹妹双手搂着母亲,就像小猴子抱着母猴一样,转过头来用她大而悒郁的眼睛望着他。母亲最后把四分之三的巧克力分给温斯顿,四分之一给妹妹。妹妹接过后,傻傻地瞪着它,大概不知道这是好吃的东西。温斯顿看在眼内,突然一跃而起把她手上的巧克力抢过来夺门而逃。

  “温斯顿!”他母亲在后面喊着,“快回来,把巧克力还给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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