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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温斯顿也在她旁边蹲坐着,打开茶包的一角。

  “真茶叶呢,不是黑莓叶子。”

  “最近茶叶倒多得很。听说他们占领了印度或是什么地方。”她淡淡地说,“听着,老头子,你转过身去三分钟。干脆到床的另一边去坐吧。别走到窗前,等我说‘好了’你才转过头来。”

  温斯顿心不在焉地透过麻纱窗帘往后院瞭望,那胳膊通红的女人还在洗衣盆和晒衣绳之间走来走去。她从嘴巴里取出两个木夹子后,就感情充沛地唱起来:

  谁说时光最能疗创,
  谁说旧仇转眼遗忘,
  旧时笑声泪影,
  历历在我心上。

  看来她已把靡靡之音的曲词念得滚瓜烂熟。她的歌声随着六月甜润的空气飘荡,蛮悦耳的,快乐中微带伤感。你从她的声调可以猜到,如果六月的黄昏不老,如果要晒的尿布永晒不完,她可以站在那里快乐地唱上千年。奇怪的是,他从未听过党员自动自发地一个人在唱歌。这不但看来有点离经叛道,而且教人想到你性情古怪,就像自言自语的习惯一样。大概人只有处于饥饿边缘才有歌可唱吧。

  “好了。”朱丽亚说。

  他转过身,一下子几乎认不得她了。他本来以为她是会光着身子的,但她没有。眼前看到的转变使他更为惊异:她搽上了脂粉。

  她一定溜到无产者区的店子买了一套化妆用品。口红搽了,双颊抹了胭脂,鼻子扑了粉,眼皮上还涂了点什么东西,使人看来觉得眼睛明亮些。她的化妆术并不高明,但温斯顿对这种事懂得本来也不多。他从来没看过女党员涂脂粉的,想也没有想过。她脸上的改变教人吃惊。这边一点那边一抹,不但人漂亮多了,而最要紧的是,更女性化了。她的短发和男性化的制服反而衬出这份女性的妩媚。他拥她入怀时,一阵仿紫罗兰的化学香味扑鼻而来。他想起了昏暗的厨房地下室和那女人的血盆大口。她用的就是这种廉价香水,但他现在也懒得计较这些了。

  “还搽了香水呢。”他说。

  “唔,怎么样?你猜我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要想办法买一套连衣裙。在这房间内我要做一个女人,不做你的同志。穿裙子、丝袜和高跟鞋,去他妈的制服!”

  接着他们两人就脱下制服,爬上红木床。认识朱丽亚以来,这是温斯顿当着她的面脱光的第一次。他一直觉得自己虚弱苍白的身体见不得人,更不用说腿上的静脉曲张和足踝上的那块疤了。床上没有被单,但上面那张毯子已磨得光滑。这张床的面积和弹簧的弹性都给他们新奇愉快的感觉。“臭虫一定多得惊人,但管不得这些了。”朱丽亚说。今天除非在无产者家中,否则再难看到双人床了。温斯顿童年时偶尔睡过,但朱丽亚见也没有见过。

  不久他们就入睡了。温斯顿醒来时,老式钟的指针快指到九点钟了。他没动,因为朱丽亚的头枕着他的臂弯。她脸上的脂粉,泰半已擦到他的脸上和枕头上去,但剩余的那抹淡红,正好衬托出她双颊的娇艳。落日的余晖投在床脚,照着壁炉,那儿锅中的水已沸腾起来。后院的歌声已逝,但街上小孩叫喊的声音仍微有所闻。温斯顿茫然地想着,在“旧社会”中,像他们这样子躺在床上,是不是一种寻常的经历呢?一男一女,在夏天一个阴凉的晚上,赤条条地躺着,要做爱就做爱,要谈什么就谈什么,不想起来就不起来,就一直躺在那里聆听街外寂寥的声响。不太可能有那种日子吧?朱丽亚醒来了,揉揉眼睛,撑起半个身子看看煤油炉。

  “一半的水已经烧光了,”她说,“我起来弄点咖啡好了。我们还有一个钟头。你们的房子什么时候停电?”

  “二十三点半。”

  “我们宿舍是二十三点,但你还得早些进去,因为——嗨,滚开,你这臭东西!”

  她马上俯身到床边捡了一只鞋子,抬臂一挥,直往墙角掷去。这姿势跟她在“两分钟仇恨”节目中把辞典扔到电幕上戈斯坦的画像上一样。

  “什么事?”他吃惊地问。

  “老鼠。我看到它从洞口探出臭鼻子来,不过,这已够吓坏它了。”

  “老鼠?”温斯顿嗫嚅地问,“这房间有老鼠?”

  “哪儿没有老鼠?”朱丽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又躺了下来,“我们宿舍的厨房也有。伦敦某些区域简直就是个大老鼠洞,到处都是。你知不知道老鼠咬婴儿的?真的不骗你。住在鼠区的妈妈,半步也不敢离开孩子。咬人的都是褐色的大老鼠,而最讨厌的就是它们——”

  “别再讲了!”温斯顿喊道,眼睛闭得紧紧的。

  “哎呀,你的脸怎么苍白得这么厉害?怎么搞的?听到老鼠你就不舒服?”

  “全世界最恐怖的东西,莫过于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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