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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七

  (温斯顿写道)如果还有希望,只有寄托在无产者身上。

  为什么希望只在无产者身上?因为大洋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口是无产者,老大哥平日对他们疏于管教。摧毁党的原动力,理应由这里出来。党从里面是推翻不了的。党的敌人无法聚合,甚至互相辨识身份都无机会。传说中的那个兄弟会,果有其事的话,会员集合在一起的人数,极其量也不会超过两三个。对这种人来说,造反不过是交换一个眼色或改变一下说话的声调,最了不起也不过偶尔匆匆地低声说一两句话。无产者不同,只要他们了解到自己力量多大,行事就不必偷偷摸摸。他们只要集体站起来,像马一样把身上的苍蝇抖去就成了。他们了解到自己的力量而又决定行事的话,明天早上就可以把整个党瓦解。他们早晚应该会想到的。可是——

  他记得有一次在一条拥挤不堪的街上走着,前面巷子突然传来千百个女人呼叫的声音。那是交杂着愤怒和失望的声音,“噢——呀——呀——噢”地像钟声的嗡嗡回声不绝。他的心怦然一跳。来了!他想。这是暴动!无产者终于觉醒!他走到闹事地点时,只见两三百个女人围绕着露天市场的摊子争吵。她们脸上露出哀戚之情,直像一条沉船的乘客。可是这一刻她们普遍失望的情绪已化为零星的争执。

  事情起因于这里一个摊子在卖锡制的平底锅。这东西质量低劣而不牢,但烧饭菜的工具一直就不容易买到。现在居然意外地有供应,难怪拿到锅子在手的几个女人拼命地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其余买不到的,就缠着摊主不放,不是骂他对顾客不公平,就说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有存货未拿出来。又听到尖声嘶叫了。两个面目肿胀的女人,其中一个头发吊在眼前,各不相让地为同一个锅争吵,你一拉我一扯,最后锅柄也脱下来了。温斯顿看在眼里,觉得恶心极了。可是他注意到,几百个喉咙同声发出的怒吼,真怕人呵。这些喉咙如果能为比这更重要的事怒吼一次就好了。他又写道:

  如果他们一直不知不觉,不会造反。只有造了反以后才会知觉。

  这两句话真像从党的册子搬过来的,他想。他们自然一直宣称把无产者从各种桎梏解放出来的,就是党。在解放前,无产者受尽资本主义者的折磨。他们挨饥抵饿之余,还受皮肉之苦。女人被迫下煤矿坑工作(现在也是),小孩不到六岁就卖到工厂去做苦工。

  可是在同时,党又教导党员说,无产者是天生的低等动物,得要实施若干简单的法例,以便控制他们。这说法并不矛盾,不过是双重思想原理的运用而已。事实上党对无产者所知甚少——也不必知道得太多。只要他们工作不懈,继续生孩子,他们的其他活动也就不必多管了。你让他们自生自灭的话,他们就会像阿根廷平原的牛群一样,回复到一种他们认为是原始自然的生活方式,类似先民过的日子。他们出生后,在贫民窟长大,十二岁开始工作,度过短短一段青春发育期后在二十岁结婚,三十岁就踏入中年,而大半死于六十岁。他们一天烦恼或记挂着的事,不外是消耗体力极多的工作、养儿育女、整理家务、为芝麻绿豆的事跟邻居吵架、看电影、足球和喝啤酒,而兴趣最浓的是赌博。管理这类人并不困难,在他们的圈子中埋伏几个思想警察就成。

  他们的任务是散布谣言,把有问题的危险分子暗记下来,机会一到就把他们蒸发掉。但党可从没有给他们灌输英社的意识形态。无产者实在并不需要强烈的政治意识。如果他们能保持原始的爱国思想,在必要时可借报国之名,要他们加长工作时间或接受更少的配给,那已经够了。即使他们有时不满现状,也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概括性的思想,他们不满的事实因此也有一定的范围。真正值得他们大鸣大叫的罪恶,他们倒没有注意到。

  大部分的无产者家中,连电幕也没有。无产者的日常生活,民防警察也很少管。伦敦的犯罪案件相当多,黑吃黑的小偷和强盗以外,还有娼妓、毒贩和各式各样敲诈勒索的骗子。但只要犯罪案件在无产者阶层中发生,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凡是与道德问题有关的事件,无产者均可依照自己祖先遗留下来的律法去裁夺。不但如此,党员所过的清教徒般的性生活,也没有强迫他们接受。他们即使乱搞男女关系,也不会受到惩戒。他们要离婚也可以。从上面的事实看,如果无产者表示了意见,觉得需要宗教生活,那么他们一样会享受到信仰自由的。你实在不必猜疑他们有什么越轨行动。正如党的一句口号所说:“无产者和动物都可以为所欲为。”

  温斯顿俯下身去抓静脉曲张患处。又痒起来了。说来说去,还是无法知道解放前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他从抽屉取出一本跟柏森斯太太借来的儿童历史书,在日记上抄下这一段:

  在从前,在光辉灿烂的革命还没有完成以前,伦敦不是我们今天所看到那么漂亮的。那时候的伦敦,黑暗、肮脏、可怜透了。住在那儿的人,没有几个吃得饱。许许多多的人没有鞋子穿、没有房子住。比你还要小的孩子,每天要工作十二小时。主人家凶透了。工作稍微慢一点,就要挨皮鞭抽打。吃的东西呢,只是发了霉的面包和清水。在这贫穷肮脏的环境中,却有一些富贵人家住的豪华房子,每家都有三十来个人侍候。这些有钱人就叫资本家。他们又肥又丑,脸生横肉,就像下一页插图所描绘的样子。你看到了吗,他穿的那件长长的黑衣服就叫礼服,戴的那个状如烟囱的东西就叫礼帽。这就是资本家的制服,除了他们外别人是不许穿的。全世界每一样东西都归资本家所有,而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拥有所有的房子、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工厂和所有的钱。谁不听他们的话,谁就得坐牢,要不然就是丢了工作,活活饿死。普通人要跟资本家说话,得打躬作揖,脱去帽子,恭恭敬敬地称呼他“大人”。这些资本家的头子就叫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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