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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这半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像一行新铸出来的完全没有标点符号的铅字。其余温斯顿能听到的,就是聒聒、嘎嘎、聒——嘎。那汉子实际说了些什么你虽然听不清楚,但谈的内容,你用不着猜也知一二。他要不是痛斥戈斯坦,就是在说思想犯和阴谋破坏分子这类人应用更严厉的手段对付,再不然就是力数欧亚国军队暴行之不是,也可能在称赞老大哥的为人,或者是在马拉巴前线服务的英雄。不过,他在说什么都没有分别,因为你可以肯定他用的每一个词都是思想正确的,非常“英社的”。温斯顿看着那张无眼的脸的嘴巴上下移动时,忽然产生异样的感觉:眼前说话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可以发出声音的木偶之类的东西。声音不受大脑操纵,仅是声带的振动。振动出来的东西虽用文字组成,但不能说是语言,只是无意识状态下发出来的声音,犹如鸭叫。

  赛姆久久没有说话,正用调羹柄在台角那摊菜汁上无聊地画花纹。隔台那个鸭叫声还是聒聒不休。

  “在新语中有一个词,”赛姆说话了,“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就是‘鸭语’,其话如鸭叫的意思。这个词有两种完全矛盾的意义。如果敌人鸭语,就是废话;如果与你见解相同的人鸭语,那是称赞。”

  毫无疑问,赛姆早晚要被蒸发掉的,温斯顿不禁又想道。他觉得有点黯然,虽然他明知赛姆瞧不起自己,甚至不太喜欢自己。如果找到什么证据或理由,赛姆绝不会犹疑指控他为思想犯。可是这个人不知怎的就是有点问题:他粗心大意,不懂得“若即若离”和“大智若愚”这两句话所包含的处世之道。你可不能说他思想有问题;他奉信英社的训条,崇拜老大哥。打胜仗了,他欣喜若狂。他仇视异端分子,态度热情而诚恳,对他们的一切了如指掌,这就非一般党员能及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予人一种不太守本分的感觉。不该说的话他说了,书看得太多。这还不算,他居然常去泡栗树咖啡馆,那个画家和音乐家最爱去鬼混的地方。没什么法律——明的没有,暗的也没有——规定你不能到那儿去,只不过那地方实在有点儿邪门而已。不少如今名誉扫地的党的领袖,在未受清算前就是那咖啡馆的常客。据说戈斯坦几十年前也光顾过呢。赛姆的命运如何也就不问可知了。但如果他此刻捉摸到温斯顿的心事,他会马上转身,向思想警察告发。其实别人也不例外,只是赛姆比别人行动更快而已。空怀对党一腔热诚还不够。赛姆自己不是说过吗,最正确的思想就是无思想、无意识。他早晚要出问题的。

  赛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接着说:“柏森斯来了!”

  听他的口吻,几乎恨不得加一句:“那大笨蛋来了!”柏森斯就是温斯顿在胜利大楼的邻居。现在果见那金发、青蛙脸、中等身材的邻居摇着水桶似的身子越过拥挤的厅堂前来。才三十五岁的年纪,肚皮和脖子已长了一层层肥肉,只是动作还算敏捷就是。他整个外貌就像一个发育过早的大孩子,因此他穿的虽是套头制服,你无法不联想到他穿的实际是探子装:蓝短裤、灰衬衣、红领巾。你闭起眼睛也可以看到他这个形象:胖乎乎的膝盖与卷起袖子露出来的浑圆胳膊。此形象并非虚构,因为每逢公社旅行或任何能找到借口参与的运动场合,他都一定穿短裤。柏森斯兴冲冲地跟温斯顿和赛姆打过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来。怕人的汗臭已开始散发,粉红的脸冒着汗珠。他的汗腺一定特别发达。在公社中心的运动室里,你只要看看乒乓球拍子的把手是否湿润,就可知他有没有来过了。赛姆掏出了一张印满了字句的条子,捏着墨水笔,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

  “你瞧嘛,吃午餐不忘工作。”柏森斯用肘子推了推温斯顿说,“喂,老学究,你看的是什么东西,这么着迷?准是我看也看不懂的。哦,对了,史密斯,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你忘了捐款!”

  “捐哪种款?”温斯顿边问边本能地摸口袋掏钱。每个人的薪水约有四分之一是要拿出来做自愿捐款用的,但名堂这么多,温斯顿一时不记得他答应了捐什么。

  “每家每户要负责的仇恨周基金呀!本人就是我们区的财务员,我们决定要轰轰烈烈搞一搞。让我告诉你,胜利大楼到时一片旗海,全区无处可比!你说过捐两块。”

  温斯顿找到了两张又脏又皱的纸币,交了过去。柏森斯慎重其事地用文盲字体一笔一画地在记事本上记下来。

  “对了,听说我家那个小流氓用弹弓打了你。我修理了他一顿,告诉他下次再犯,就把弹弓没收。”

  “我想是因为没看到绞刑,他才这么不高兴吧。”温斯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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