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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接着,他们俩商定及早把家具拍卖出去。此后,格雷夫斯先生告辞走了,菲利普便动手整理死者留下来的书信和文件。那位尊敬的威廉·凯里牧师生前一向夸耀自己从不毁坏一件东西,并以此为荣。因此房间里放满了一扎扎五十年来的往来信件和一包包签条贴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已故牧师不但保存别人写给他的信件,而且还保存了他写给别人的信件。其中有一扎颜色泛黄的信件,都是牧师在四〇年代写给他父亲的。当时,他作为牛津大学的毕业生在德国度了个长假。菲利普漫不经心地读着。这个写信的威廉·凯里同他记忆里的威廉·凯里迥然不同,然而对一个细心的读者来说,也不难从这个写信的青年身上看到那个成年的凯里的某些影子。信都写得礼貌周全,可就是有点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味儿。他在信里表明自己为了饱尝所有值得一看的名胜,可谓是历尽了辛苦,费尽了力气;他还怀着幽雅、激动的心情,描绘了莱茵河畔的城堡的丰姿。沙夫豪森的瀑布打开了他感情的闸门,他在信中写道:“我不禁对宇宙的万能造物主肃然起敬,感恩戴德,祂的作品简直太奇妙、太优美了。”而且,他还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些生活在“神圣的造物主的这一杰作面前的人们,应该为其过一种圣洁的生活的期望所感动”。菲利普在一迭单子里翻出一张袖珍画像,上面画的是刚被授予圣职的威廉·凯里:一个身体瘦削的年轻副牧师,头上覆着长长的鬈发,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目光朦胧,一张苦行者似的苍白的脸。这当儿,菲利普的耳边响起了他大伯的哧哧笑声,他大伯生前常常一边这样笑着一边讲着几位敬慕他的女士亲手做了几打拖鞋送给他的事。当天下午余下的时间和整个晚上,菲利普都用来整理这堆数不胜数的信件。他先扫视一下信上的地址和落款的签名,然后他把信撕成两半,随手扔进身边的废字纸篓里。突然,他翻到了一封签名为海伦的信件,但上面的字迹他却不认识,一手花体字,笔画很细又很生硬。抬头称呼是“亲爱的威廉”,落款是“您的亲爱的弟媳”。他顿时恍然大悟,意识到此信原来是他母亲写的。他从没有看到过她写的信,因此她的字体对他很陌生。信中写的就是关于他的事情。

  亲爱的威廉:
  史蒂芬曾给您去过一信,感谢您对我们儿子的出世的祝贺以及您对我本人的良好祝愿。感谢上帝,我们母子俩安然无恙。我深深感激上帝赐予我的慈悲。现在我既然能够握笔,我就很想对您和亲爱的路易莎一表衷肠。
  我这一次分娩以及我同史蒂芬结婚以来,你们俩一直都很关心我,对此,我真是感激不尽。在这里,我请求您帮我一个忙。史蒂芬和我都想请您做这个孩子的教父,并希望您能接受这一请求。我深信您一定会慨然允诺,认真担当此任,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揣冒昧地启口向您提出这一绝非小事的请求。我殷切期盼您能担当此任,因为您既是一名牧师,又是这孩子的伯父。这孩子的幸福,真令人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为此,我日日夜夜向上帝祷告,祈求上帝保佑这孩子日后成长为一个善良、诚实和笃信基督的人。我衷心地希望,在您的教诲下,这孩子将成为一名信奉基督教义的信徒,但愿他一生一世都做一个虔诚的、谦恭的、孝顺的人。
  您的亲爱的弟媳
  海伦

  菲利普把信推向一边,向前倾过身子,双手捧住脸。这封信拨动了他的心弦,同时也使他惊讶不已。他感到惊讶的是,此信通篇都是一种说教的口气,在他看来,既不令人生厌,但也不催人伤感。他母亲去世将近二十年了,他只知道她长得很美,除此之外,他对她毫无印象。当知道他母亲生前曾是这么天真,虔诚,菲利普心中不由得好生奇怪。他可从来没想到他母亲的这一方面的性格。他再次捧起他母亲的信,重新读着信中谈及他的段落,读着她对自己所怀的希望和想法。可他却变成了跟他母亲所期望的迥然不同的另一种人。他仔细端详了自己一会儿。也许她还是死了的好。随即,在一时感情冲动的驱使下,菲利普嚓地一下把信撕碎了。信中的亲密感情和愚直口气使此信看上去纯属一种奇特的私人信件。此时,菲利普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感,总觉得自己阅读这封披露他母亲芳魂的信件是不道德的。接着,他继续整理牧师留下来的那堆令人生厌的信件。

  几天后,菲利普来到伦敦,两年来第一次在白天堂而皇之地迈进圣路加医院的大厅。他去见了医学院的秘书。秘书看到菲利普,不胜惊讶,连忙好奇地询问起菲利普前一时期的情况来。菲利普的前一段人生经历给予他一种自信,并使得他能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事物。要是在过去,听了秘书的询问后,菲利普一定会窘态百出,觉得无地自容。可现在他却头脑冷静,从容以对,回答说有些私事使得他不得不中断学业,现在他想尽快取得当医生的资格。而且为了防止秘书追问,他故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的。鉴于他最早可以参加的考试科目是助产学和妇科学,他便登记上名字到妇科病房去当名助产医士。时值放假,他没费什么劲就得到了这个位子。两人最后商妥,他的工作安排在八月的最后一周与九月的前两周。菲利普从秘书那儿出来,信步穿过校园。夏季学期的考试刚结束,所以校园里很少见到人,显得空荡荡的。他沿着河边台地闲逛。此时,他心满意足。他暗自思忖着,这下他可以开始过一种崭新的生活了,将把以往的一切过错、愚行和遭受的不幸统统抛在身后。那奔腾不息的河流象征着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象征着一切总是在不断地消失,象征着一切皆无关紧要。一个充满机会的灿烂前景展现在他眼前。

  菲利普一回到布莱克斯泰勃,就忙着处理他大伯的遗产。拍卖家具的日子定在八月中旬,因为那时将有许多人从各地赶来此地消暑度假,这样家具可以卖好价钱。藏书目录已经打出,并分发给坎特伯雷、梅德斯通和阿什福等地的旧书店的经纪人。

  一天下午,菲利普突然心血来潮,跑到坎特伯雷,去观看他原来读书的学校。他打离开学校那天起,一直就没有回去过。他还记得那天离开学校时,他心里怀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认为从那以后,他就可以自由自在,一切听凭自己安排了。漫步在他多年来熟悉的坎特伯雷的狭窄街道上,他心头不禁泛起一股新奇的情感。他望了望那几片老店铺,依然还在,仍旧在出售与过去一样的商品。书店里一个橱窗摆着教科书、宗教书籍和最近出版的小说,另一个橱窗里悬挂着大教堂和该城的照片。运动器具商店里堆满了钓鱼用具、板球拍、网球拍和足球。那片裁缝店还在,他整个童年时代穿的衣服都是在这店里做的。那片鱼店还开着;他大伯以前每次来坎特伯雷都要上这片店买上几尾鱼的。他沿着肮脏的街道信步朝前走去,来到一堵高高的围墙跟前,围墙里有幢红砖房,那是预备学校。往前走几步就是通向皇家公学的大门。菲利普站在周围几幢大楼环抱的四方院子里。此时四点,学生们从学校里蜂拥而出。他看见教师一个个头戴方帽、身穿长袍,但一个也不认识。他离开这所学校已经十多年了,学校面貌大为改观。菲利普望见了学校校长,只见他缓步从学校朝自己家走去,边走边同一位看样子是个六年级生聊着天。校长的面目依旧,倒无甚变化,还是菲利普记忆中的那个瘦骨嶙峋、形容枯槁、行为怪诞的样子,两道目光还是那样的灼热,不过,原来乌黑的胡子眼下却夹杂着几根银丝,那张缺少血色的脸刻着深深的皱纹。菲利普真想走上前去同他说个话儿,但是又怕校长记不起自己,而自己也怕给别人作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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