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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表兄弟俩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这大量的食品,暗自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享用它们。就汉斯·卡斯托普所知,给他寄包裹的主意是萨勒恩大娘出的,而且是在和舅公和舅舅进行实事求是的讨论后,才决定采购这样一些礼物的。包裹里还附有雅默斯·迪纳倍尔舅舅的一封信;信纸是私人通信用的厚纸,字是用打字机打的。雅默斯舅舅以舅公和他自己的名义,向汉斯·卡斯托普致以节日的祝贺,祝愿他早日恢复健康。此外,出于实际的考虑,他还在信里加了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祝贺。汉斯·卡斯托普也是这样做的,他及时地给他的舅公迪纳倍尔参议写了一封祝贺圣诞节的信,同样出于实际的考虑,也在信里附上了医生的诊断报告。

  饭厅里的圣诞树闪闪发光,劈啪作响,香味四溢,加强了节日的气氛,在人们的头脑里和心中留下了对这一庄严时刻的美好记忆。人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先生们穿着节日礼服,女士们戴着自己亲爱的丈夫从平原上各个国家为她们采购来的首饰。克拉芙迪娅·舒夏特也把此地流行的高领绒线衫换成了晚礼服,可是它别具一格,富有个性和民族特点。这是一套俄罗斯农民穿的宽腰带衣服,浅色的、绣了花的或者说是巴尔干风格的衣服,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件具有保加利亚风格的衣服,镶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属片,宽大的皱褶使她的身材看上去异乎寻常的柔软和丰满。它和她的“鞑靼人面孔”——塞特姆布里尼是这样描写她的面孔的——尤其是和她的那双被这位意大利人称为“荒原狼的眼睛”非常相配。坐在“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病人个个兴高采烈,首先砰的一声打开了香槟酒瓶的盖子;接着几乎所有桌上的人也打开了酒瓶盖,一同喝起香槟酒来。在表兄弟坐的那一席,为自己的侄女和玛露霞点了香槟酒的老姑妈正在用酒款待所有的客人。菜单是事先选好的,最后上的是乳酪糕点和糖果。吃完晚饭后,大伙儿还喝咖啡和利口酒。在饮宴过程中,枞树枝有时燃烧了起来,人们急忙去灭火,发出绝望的尖叫声,显出过分的惊慌。塞特姆布里尼的穿着一如往日,宴会快结束的时候,他咬着牙签走到表兄弟坐的桌子旁,同他们坐了一段时间。他一会儿嘲弄施托尔太太,一会儿谈起那位细木工的儿子和人类的拉比,据他说,今天是这位犹太教士的生日。这位人类的拉比是否在世上生活过,人们不得而知;但是,相信他曾经生下来并且至今一直在胜利地行进,这是每一个单个的灵魂都有价值的观念,甚至是平等的观念,一句话,人类的拉比的诞生意味着个人主义的民主的诞生。就为这个,他干了人家给他推过来的酒杯。施托尔太太觉得他的表达方式是“模棱两可的和死板的”。她站了起来,尽管遭到大伙儿的抗议,因为其他聚集者也效法她的榜样开始离开餐桌,到各自的社交室去了。

  今晚的庆祝活动由于给宫廷顾问献礼而显得重要和富有生气,他同克努特和米伦冬克一同来呆了半小时。献礼活动是在客厅里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俄国人单独送的礼物是一只大而圆的银盘子,盘子中间刻有受礼者名字的简写字母,人们马上注意到,这是一件毫无用处的礼品。

  其余的病人送的礼物是一只躺椅;它至少还有点用处,他还能在上面躺一躺,尽管缺少毯子和枕头,只蒙着一层布。躺椅放头的一端是活动的,可以随意调整,贝伦斯为了试一试躺椅是否舒适,立即将无用的盘子夹到腋下,伸直四肢直挺挺地仰卧在躺椅上,两眼紧闭,像一台锯木机一样开始发出鼾声,并且声称自己是日耳曼传说中守卫宝物的法佛尼尔。

  他的举动引得大家欢呼起来。舒夏特夫人对这场表演也开怀大笑,笑的时候,她的两眼收缩,嘴张开着。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她笑的方式跟普希毕斯拉夫·希培一模一样。

  主任医生贝伦斯刚一离去,人们便围桌打起牌来。俄国人像往常那样走进了小沙龙。一些病人围站在客厅里的圣诞树近旁,观看在小金属套管中正在熄灭的残烛,小块小块地偷吃挂在树枝上的各种糖果。在已经摆好了第一次早餐的桌子旁边,坐着三三两两的病人,他们相互分得很开,用手支撑着头,显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互相保持缄默。

  圣诞节的头一天,气候潮湿,雾气腾腾。贝伦斯声称人们坐在云中,因为高山疗养院此处并没有雾。然而,管它是云是雾,反正人们感到潮湿。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变得疏松和粘滞起来。人们的脸和手冻僵了,比有阳光的时候还要难受。

  圣诞节头一天的晚上,疗养院里举办了音乐晚会——货真价实的音乐会,座位排得整整齐齐,还有印好的节目单。晚会是“山庄”这个家特意为它的成员安排的。这是一个歌唱晚会,演出者是一位长住此地并为病人授课的职业女歌唱家。在她袒露肩颈的晚礼服的领口下边挂着两枚奖章;她的两臂干瘦得像两根木棍;她的声音喑哑,听起来非常特别。

  这一切非常清楚地说明她常年呆在高山疗养地的令人伤心的原因。她唱道:

  “不管到任何地方,我总带着我的爱情。”

  为她伴奏的钢琴家也是本地的居民……舒夏特夫人坐在第一排,可是她利用中间休息的时间溜了出去,从此汉斯·卡斯托普得以静下心来倾听音乐——尽管舒夏特夫人退场,它仍然是真正的音乐——他一边听歌,一边对照印在节目单上的歌词。塞特姆布里尼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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