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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我希望他先毁灭自己做个样子再说,”那俄国人很快地说。海里戴窃笑着,有气无力地向后仰着头。

  “他没什么可毁灭的,”米纳蒂说,“他已经够瘦的了,只有一把骨头渣儿了。”

  “哦,很好!我喜欢读这种信!我相信它治好了我的病,不打嗝儿了!”海里戴尖叫着。“听我接着念下去嘛。‘这是一种衰退的过程,退回原形状态,随着腐蚀流回归,回归到生命原本的基本状态——!’啊,我的确觉得这太神奇了。它超过《圣经》了。”

  “对,腐蚀流这句话,”俄国人说,“我记住这句话了。”

  “他总在谈什么腐蚀,”米纳蒂说,“他一定很堕落,否则脑子里就不会想这么多。”

  “很对!”俄国人说。

  “让我念下去!哦,这一段妙不可言!听着。‘是在这大退化中,在生命体的退化中,我们获得了知识,超越了知识,获得了至深的感觉,这是一种狂喜。’哦,我真觉得这些话荒谬得出奇。你们不这样看吗?这些话象耶稣说的。‘如果,裘里斯,你需要和米纳蒂产生这种退化的狂喜,你就应该争取,直到获得了它。当然,你身上肯定也有一种活生生的积极创造欲——极端忠诚的关系,当活跃的腐蚀之花开败后。’我真不知道这些腐蚀之花是什么。米纳蒂,你是这样的花。”

  “谢谢,那你是什么呢?”

  “啊,我是另一朵,按照这封信所说我肯定是的!我们都是——嗝儿——恶之花!这太妙了,伯金是一座折磨人的地狱。折磨人的庞巴多——嗝儿!”

  “接着念,念下去,”马克西姆说,“下面的话是什么?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样写太可怕了。”米纳蒂说。

  “是啊,我也这么看,”俄国人说,“他是个妄自尊大的人,当然这表现出他的宗教疯狂症,他觉得他是人类的救星。接着读。”

  “当然了,”海里戴拖长声音道,“‘当然了,我一生中都有善和宽容追随着我——’”海里戴停下来窃笑着,然后又象个牧师一样拖长声音念看。“‘我们这种欲望肯定会消失的,因为这种毁灭的激情会破碎,把我们一点点地粉碎——亲昵只是为了毁灭,性成了退化的媒介,把男人和女人这两种基本因素高度复杂的统一体削弱——削弱旧的观念,回归到野性的感觉中去,不断地寻求在黑暗的感知中失去自我。盲目地、无限地被毁灭的火焰燃烧,希望被火烧尽——’”

  “我想走了,”戈珍对杰拉德边说边打手式叫来侍从。她眼睛发亮,脸颊绯红。海里戴象牧师一样逐字逐句地朗读伯金的信,声音清晰又响亮,这让她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令她发疯。

  杰拉德付款时,她站起身向海里戴桌边走去。他们都抬头看她。

  “请原谅,”她说,“你念的是一封真正的信吗?”

  “哦,是的,”海里戴说,“确实是真的。”

  “我可以看看吗?”

  海里戴着了迷似地傻笑着把信递给她。

  “谢谢。”她说。

  说完她拿着信走出了酒馆,款款地从桌子中间穿过,走出了这灯火辉煌的屋子。好半天以后人们才意识到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海里戴桌旁发出轻蔑的“呸”,然后这个角落的人们都冲戈珍的背影啐起来。她墨绿色与银灰相间的衣服很时髦,帽子是嫩绿色的,就象昆虫的壳,但帽沿儿则是深绿的,描了一圈银边。她的外衣是墨绿的,闪闪发光,毛领子高高竖起,衣服镶着银色与黑色的绸边儿。她的袜子和鞋子是银灰色的。她拿着架子缓缓、漠然地向门口走去。侍从谄媚地为她开门并守在门边伺候,在她示意下奔向便道旁打个口哨唤来出租车。车上的两盏灯几乎象两只眼睛一样立即向她转过来。

  杰拉德在一片啐声中追出来,他不知道戈珍有什么做得不对,他听到米纳蒂说:

  “去,把信从她那儿要回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向她要回来。去告诉杰拉德·克里奇——他走了,让他向她要。”

  戈珍站在车门边,侍从为她打开了门。

  “去旅馆吗?”她冲匆匆而来的杰拉德问。

  “你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

  “好!”她说。然后对司机说,“去瓦格斯塔夫——巴顿大街。”

  司机点点头,放下旗子。

  戈珍故做冷漠,象所有衣着华贵、目空一切的女人一样进了汽车。杰拉德随她进了汽车。

  “你忘了那仆人,”她冷漠地点一下头。杰拉德忙给了侍从一个先令。那人敬个礼。车开动了。

  “他们闹什么呢?”杰拉德不解地问。

  “我拿了伯金的信就走开了。”她看看手中揉烂了的信说。

  他露出满意的眼神。

  “啊!”他说,“太好了!一群笨蛋!”

  “我真想杀了他们!”她激动地说,“一群狗!他们是一群狗!卢伯特真傻,怎么会给他们写这样的信?!他干吗要向这群下等人暴露思想?这太不能令人容忍了。”

  杰拉德揣度着她这奇特的激情。

  她在伦敦再也呆不下去了。他们必须坐早车离开这儿。他们在火车经过大桥时,她望着铁桥下的河水叫道:

  “我再也不要见到这肮脏的城市了,一回来我就无法忍受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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