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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要在老凯瑟琳家吃喜宴真是糟透了,”新郎想象得出里吉·奇弗斯会这样说。“据我所知,洛弗尔·明戈特坚持要让自己的厨子掌勺,所以只要能吃得上,准是顿美餐。”而且,他还想象到,西勒顿·杰克逊会权威地补充说:“亲爱的先生,难道你还没听说?喜宴要按英国的时新方式,在小餐桌上用餐呢。”

  阿切尔的目光在左首长凳上停留了片刻,她的母亲挽着亨利·范德卢顿先生的胳膊进入教堂后,正坐在那儿,躲在尚蒂伊面纱后轻轻抽泣,两只手抄在她祖母的貂皮暖手筒里。

  “可怜的詹妮!”他看了看妹妹想。“即使把她的头扭一圈,她也只能看到前面几排的人;他们几乎全是邋邋遢遢的纽兰和达戈内特家族的人。”

  白色缎带的这一边是为亲戚分隔出来的座位,他看到了博福特:高高的个子,红红的脸膛,正以傲慢的眼神审视着女人们。坐在他身边的是他妻子,两人都穿着银白色栗鼠皮衣服,别着紫罗兰花;离缎带较远的一侧,劳伦斯·莱弗茨脑袋梳得油光发亮,仿佛正守卫着主持庆典的那位不露面的‘忧雅举止”之神。

  阿切尔心想,在他的神圣庆典中,不知莱弗茨那双锐利的眼睛会挑出多少暇疵。接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把这些问题看得至关重要。这些一度充斥他生活的事情,现在看来就像保育院里孩子们滑稽的表演,或者像中世纪的学究们为了谁也不懂的形而上学术语喋喋不休的争论。关于是否“展示”结婚礼品而引发的激烈争吵使婚礼前的几个小时变得一片混乱。阿切尔感到不可理解,一群成年人怎么竟会为这样一些琐事而大动肝火,而争论的结果竟由韦兰太太一句话作出(否定的)裁决——她气得流着泪说:“我马上就把记者们放进家里来。”然而有一段时间,阿切尔曾对所有这些事给予明确积极的评价,认为涉及到他小家族的行为方式与习惯的任何事情都具有深远的意义。

  “我始终认为,”他想,“在某个地方,还生活着真实的人,经历着真实的事……”

  “他们来了!”伴郎兴奋地低声说;新郎反而更清醒。

  教堂大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仅仅意味着马车行主布朗先生(身穿黑色礼服,充任时断时续的教堂司事)在引导大队人马进入之前预先观察一下场地。门又轻轻地关上了;随后,又过了一阵,门又被缓缓地打开,教堂里一片低语:“新娘一家来了!”

  韦兰太太挽着长子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她那粉红的大脸严肃得体,那身镶着淡蓝色饰条的紫缎长袍和那顶蓝驼鸟毛装饰的小巧缎帽得到了普遍的赞许,可还没等她窸窸窣窣地正襟危坐在阿切尔夫人对面的凳子上,人们便已伸长脖子去看紧随其后的是哪一位。婚礼的前一天,外界已经风传,说是曼森·明戈特太太不顾自己身体的限制,决定要出席这次婚礼;这念头与她好动的性格非常相符,因而俱乐部里人们对她能否走进教堂中殿并挤进座位而下的赌注越来越高。据说,她坚持派木匠去察看能否将前排凳子末端的挡板拆下来,并且丈量座位前面的空间;但结果却令人失望。一整天亲属们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瞎忙,她打算让人用大轮椅把她推上教堂中殿,像女皇一样端坐在圣坛跟前。

  她想的怪诞露面方式令她的亲属痛苦不堪,他们真想用金子来答谢那个聪明人——他猛然发现轮椅太宽,无法通过从教堂大门延伸到路边的凉棚铁柱。尽管老凯瑟琳也动过念头想把凉棚拆掉,但她却没有勇气让新娘暴露在那群想方设法靠近帐篷接缝处的裁缝和记者面前。而且,她才不过把拆掉凉棚的念头向女儿作了一点暗示,韦兰太太就忙不迭地惊呼道:“哎哟!那样的话,他们会给我女儿拍照,并且登在报上的!”对那种不堪设想的有伤风化的事,整个家族都不寒而栗地却步了。老祖宗也不得不做出让步;但她的让步是以答应在她家举办婚礼喜宴为条件,尽管(正如华盛顿广场的亲戚说的)由于韦兰家离教堂很近,这么一点路程很难与布朗就运费问题谈成优惠价格。

  虽然这些情况已被杰克逊兄妹广为传播,但仍有少数好事者坚信老凯瑟琳会在教堂露面。当人们发现她已被她的儿媳取而代之时,他们的热情才明显降下来。由于年龄和习惯的缘故,洛弗尔·明戈特太太在费力穿上一件新衣服后,显得面色红润,目光呆滞;因她的婆母未露面而引起的失望情绪消退之后,人们一致认识到,她那镶着黑色尚蒂伊花边的淡紫色缎袍及帕尔马紫罗兰无沿帽,与韦兰夫人的蓝紫色衣服形成了最令人愉快的对比。紧随其后,挽着明戈特先生走进教堂的那位夫人给人的印象却大相径庭,她面色憔悴,忸怩作态,身穿条纹服,穗状的镶边与飘动的技巾搅在一起,显得乱糟糟的。当最后这位幽灵般的人物进入阿切尔的视线时,他的心猛然紧缩起来,停止了跳动。

  他一直以为曼森侯爵夫人应当还在华盛顿,大约四周前她与侄女奥兰斯卡夫人一同去了那里。人们普遍认为,她俩的突然离去是因为奥兰斯卡夫人想让她姑妈避开阿加松·卡弗博士阴险的花言巧语,其人眼看就要成功地将她发展为幽谷爱社的新成员。鉴于这种情况,没有人想到这两位夫人有谁会回来参加婚礼。一时间,阿切尔站在那儿,两眼直盯着梅多拉那古怪的身影,竭力想看看她后面是谁。但这列小小的队伍已到尽头,因为家族中所有次要成员也都已落座。8位高大的引座员像准备迁徙的候鸟或昆虫一样聚在一起,从侧门悄悄进入了门厅。

  “纽兰——喂:她来了!”伴郎低声说。

  阿切尔猛然惊醒。

  显然,他的心跳已停止了很长时间,因为那队白色与玫瑰色夹杂的行列实际上已行至中殿的中间。主教、教堂司事和两名穿白衣的助手聚集在堆满鲜花的圣坛旁,施波尔交响曲开头几段和弦正将鲜花般的旋律洒落在新娘的面前。

  阿切尔睁开眼睛(但它果真像他想象的那样闭上过吗?),感到心脏又恢复了正常的功能。乐声悠扬,圣坛上百合花散发出浓郁的芬芳,新娘佩戴的面纱与香橙花像飘动的云朵越来越近;阿切尔太太因幸福的啜泣而面部变形,教堂司事低声叨念着祝福,8位粉妆伴娘与8位黑衣引座员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所有这些情景、声音、感觉原本是那样地熟悉,如今换了新的角度,却变得异常陌生,毫无意义,乱纷纷地充斥于他的脑际。

  “天啊,”他想,“戒指我带来了吗?”——他又一次重复着新郎们慌乱的动作。

  转眼之间,梅已来到他身旁。她的容光焕发给麻木的阿切尔注入一股微弱的暖流。他挺直身子,对着她的眼睛露出笑容。

  “亲爱的教友们,我们聚集在这儿,”教堂司事开口了……

  戒指已戴到了她手上,主教也已为他们祝福,伴娘排成“A”字型重新人列,管风琴已奏出门德尔松进行曲的前奏。在纽约,少了这支曲子,有情人便难成眷属。

  “你的胳膊——喂,把胳膊给她!”小纽兰紧张地悄声说。阿切尔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未知的世界里已经漂泊了很远,他纳闷,是什么东西把他送过去的呢?或许是因为那一瞥——在教堂两翼不知名的观众中,他瞥见从一顶帽子下面露出的一卷黑发。但他立即认出那黑发属于一位不相识的长鼻子女士,她与她唤起的那个形象相差千里。这情景令人可笑,他不由问自己,是否要患幻觉症了。

  此刻,随着轻快的门德尔松乐曲的起伏,他和妻子正缓步走下教堂中殿。穿过洞开的大门,春天正向他们招手。韦兰太太家额带上扎着大团白花结的红棕马,正在那一排凉棚尽头洋洋自得地腾跃着,准备奋蹄奔驰。

  马车夫的翻领上别着更大的白花结,他给梅披上白斗篷,阿切尔跳上马车坐在她身旁。梅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转向他,两人的手在她的面纱底下握在了一起。

  “宝贝!”阿切尔说——忽然,那个黑暗的深渊又在他面前张开大口,他感到自己陷在里面,越陷越深;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却愉快流畅地响着:“是啊,当然我以为丢了戒指,假如可怜的新郎没有这种体验,那婚礼就不成其为婚礼了。可是,你知道,你确实让我好等!让我有时间去想可能发生的种种可怕的事。”

  令他惊讶的是,在拥挤的第五大街上,梅转过身来,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可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任何可怕的事也不会有了,对吗,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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