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九九


  §6-7-

  谢天谢地,我们也迅速逃离了电影院,来到人群熙攘的皮尼亚塞卡市场,我们才放下心来,放慢脚步。这时候,我才感到一阵后怕,安吉拉也吓坏了,朱莉安娜也是,好像她亲自参与了那场斗殴,她头发凌乱,外套的领口撕烂了一半。我检查她手腕上是否还戴着手镯,手镯还在,但现在看起来暗淡无光。

  “我得赶紧回家。”朱莉安娜对我说。

  “你回去吧,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托尼诺怎么样了。”“你吓到了吗?”

  “嗯。”

  “很抱歉,托尼诺平时很克制,但有时他也会昏了眼。”安吉拉眼里噙满泪水,插了一句:

  “我也吓到了。”

  朱莉安娜气得脸色发白,几乎怒吼着说:“闭嘴,你要是闭嘴就好了!”

  我从没有见朱莉安娜这么愤怒过,她吻了我的脸便离开了。

  我和安吉拉到了缆车站。我心里很乱,朱莉安娜那句气话不断在我脑子浮现:有时他会昏了眼。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地听安吉拉抱怨。她很伤心,她说:“我太傻了。”然后她摸摸又红又肿的脸颊,她脖子很疼,大喊:“他竟然敢打我耳光!就连我爸妈都没打过我,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她哭泣着,又开始为另一件事难过——朱莉安娜只跟我告别了,没有跟她告别。她小声抱怨说:“不应该把所有错都算在我头上,我怎么知道托尼诺是个畜生。”我们在她家楼下分别时,她承认:“好吧,我是有错,但朱莉安娜和托尼诺都那么没教养,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扇我耳光,他当时可能会杀了我,打死那几个男孩。我错了,爱了这样一个畜生。”我忍不住说:“你错了,托尼诺和朱莉安娜都很有教养,但有时一个人真的会气昏了眼。”

  我慢慢往山上走,回到了家。“昏了眼”这个说法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早上好,再见,您请坐,您要喝什么?您可以把声音调小点吗?谢谢,不客气。但有一道黑色的幕帘,随时都可能落下来,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盲目,你无法再和别人保持距离,人们会撞在一起。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一部分人身上,还是所有人都是这样?超过某个界限之后,人就会昏了眼,看不见眼前。一个人很清醒冷静地看着每件事时,他更真实,还是说那些最强烈、最沉重的情感——比如爱和恨使他变得盲目时,他更真实?恩佐再也看不见玛格丽塔,是因为维多利亚蒙住了他的眼睛吗?我父亲再也看不见我母亲,是因为科斯坦扎蒙住了他的眼睛吗?我昏了眼,是因为我同学希尔维斯特对我的冒犯蒙住了我的眼睛吗?罗伯特也会变成一个昏了眼的人吗?或者他在任何情况下,受到任何情绪的冲击,都能保持清醒冷静?

  公寓很暗,非常安静。我母亲可能决定周六晚上去外面玩儿,电话响了,我连忙去接,我想一定是朱莉安娜打来的。但电话那一端是托尼诺,他说话很慢,我很喜欢他的慢条斯理,我觉得那是他特有的:

  “我想向你道歉,再跟你告别。”

  “你要去哪里?”

  “威尼斯。”

  “什么时候走?”

  “今晚。”

  “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不走的话,我就完蛋了。”

  “朱莉安娜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没人知道。”

  “罗伯特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今天晚上干了什么,他就不会再理我了。”

  “朱莉安娜会告诉他的。”

  “我不会。”

  “你可以把地址给我吗?”

  “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

  “你为什么偏偏给我打电话?”

  “因为你能明白。”

  我挂了电话,我觉得很难过。我去厨房倒了一点水,又回到走廊里。但这一天还不算完。我父母以前住的那间卧室门开了,我母亲出现了。她没有穿平时的衣服,而是穿得像过节一样。她很自然地说:

  “你不是要去看电影吗?”

  “我们没去成。”

  “我们现在要去看电影,外面天气怎么样,需要穿大衣吗?”

  马里安诺从同一个房间里探出身,他也穿得很讲究。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