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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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安诺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和我父亲在大学时就认识了,他们俩一直都没断联系,所以他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身体有点儿笨重,秃顶,长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从我小时候起,他惨白微肿的脸就让我印象深刻。他经常来我家做客,他出现在我们家里,总是会和我父亲畅谈许久,每句话里都带着刻薄和不满,这让我很烦。他在大学教历史,长期给那不勒斯一家有名的杂志社撰稿。他会和我父亲聊很久,聊的内容我们三个小孩基本听不懂,我们一直觉得,他们承担着难度很大的任务,需要不断学习,保持专注才能完成。但马里安诺不像我父亲那样没日没夜地学习,他还会高声咒骂那些妨碍他们工作的人:那不勒斯、罗马和其他城市的很多敌人。虽然当时安吉拉、伊达和我还没有自己的立场,但我们都倾向于站在自己父母那一边,反对对他们不利的人。 但说到底,在他们交谈时,从小我们最感兴趣的只是从马里安诺嘴里蹦出来的粗话,他总用方言抨击当时的名流。这主要是因为当时大人不准我们仨(尤其是我)说脏话,我父母不允许我说那不勒斯方言,哪怕是一个词也不能说。可这个规矩有什么用呢?父母本来就不会对我们做过多限制,就算禁止我们做某些事情,也会很宽容。所以暗地里,我们经常小声模仿马里安诺的话,反复说那些敌人的姓名,同时还夹带一些我们听到的粗话和外号。安吉拉和伊达觉得父亲的话既好玩又有趣,而我却不自觉地认为,这些脏话说明马里安诺很粗野。 在他的玩笑话里,难道不是一直包含着恶意吗?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没有带恶意吗?我当时真的很愠怒?我的脸拉得很长很难看?我像一棵高粱?马里安诺只是在开玩笑,还是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了残忍的事实?我们坐在桌子前吃饭,大人开始了无聊的对话,聊某个朋友快要搬到罗马去了;我们三个小孩提不起兴趣,都沉默无言,只希望这顿晚餐赶紧结束,好躲到我的房间里去。 整个晚上,我都觉得我父亲没有笑,母亲笑得很勉强,马里安诺频繁哈哈大笑,他妻子科斯坦扎虽然笑得不多,但都发自内心。或许,我父母不像安吉拉和伊达的父母那么开心吧,我让他们难过了。他们的朋友对两个女儿很满意,而我父母对我很失望。我很愠怒,愠怒,愠怒,只要一看见我坐在桌边,他们就高兴不起来。我母亲看起来真严肃,而安吉拉和伊达的母亲看起来多漂亮、多高兴啊。那时我父亲正在给她斟酒,礼貌而又不失分寸地和她交谈。 科斯坦扎家境富裕,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现在是个意大利语和拉丁语老师。她非常优雅,我甚至觉得,我母亲都在偷偷学着她穿衣打扮,我也会不自觉地模仿她。这个女人怎么会选马里安诺这么个男人来当丈夫呢?她衣服上的装饰亮晶晶的,颜色很衬托她的气质,让我挪不开眼。前一夜我还梦见她了,她像猫一样,用舌尖温柔地舔着我的耳朵,这个梦给了我一点安慰,身体的舒适感让我醒来时很安心。 一起吃晚饭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我希望她对我的正面影响能把她丈夫的蠢话从我脑子里赶走。可是那些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头发让我看起来像一根高粱、愠怒的脸……我想对安吉拉耳语,说些脏话来调整自己的心情,但同时我又很难受。我们刚吃完甜点就抛下闲聊的父母,跑进了我的房间。在房间里,我直截了当问伊达: “我的脸很难看吗?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丑了?” 她们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回答说: “没有啊。” “你们说实话。” 我察觉到她们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安吉拉才说: “有一点点,但不是外表在变丑。” “从外表上看,你很漂亮,”伊达又强调一遍,“你只是因为忧愁,显得有点儿难看。” 安吉拉一边吻我,一边安慰我说: “我也经常这样:我一发愁就会变丑,过去就没事儿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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