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暗处的女儿 | 上页 下页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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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很幸福的语气谈到了几个孙子,都是大儿子的,其他几个都没有孩子。客厅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氛,渐渐地我觉得很自在,开始对周围的事物产生了一种好感,鱼的味道——我们吃的是绯鲤——红酒,海水的浮光掠影投射到窗户上,都让我心旷神怡。他谈到了孙子,我也开始谈起两个女儿小时候的事。二十年前,有一次在雪地里,我和比安卡玩得很开心。她当时只有三岁,穿着粉红色的滑雪服,帽子边上有白色的绒毛,脸颊红彤彤的。我们拖着一个小雪橇,爬上了山顶,我们坐在雪橇上,比安卡坐在前面,我从后面紧紧抱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向下滑,兴奋得大喊大叫。到达山下后,比安卡粉红色的衣服看不见了,脸颊上的红晕也不见了,都被一层闪亮的冰雪盖住了。我只能看到她洋溢着幸福的眼睛,以及张大的嘴巴,她说:“妈妈,再来一次。” 我继续聊着,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快乐的时刻。我怀念起过去的很多时光,她们小小的身体,渴望触摸你、舔你、吻你、抱你,但我并不悲伤,那是一种愉快的怀念。玛尔塔每天都会在窗前等我下班回家,她一看见我,就会激动地打开门,马上跑下来。她柔软的小身体贪恋着我,跑得那么快,我担心她会摔倒,示意她慢点、别跑。她只有几岁,但行动敏捷,态度坚定。当我放下包,半跪着,张开双臂迎接她时,她像子弹一样扑到我身上,差点把我撞倒,我抱住她,她也紧紧抱着我。 我说,时光易逝,她们小小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只留下记忆中的拥抱。渐渐地,她们长大了,长得和我一样高,甚至超过了我。玛尔塔十六岁时,就已经比我高了。比安卡仍然很娇小,身高只到我耳朵那里。有时她们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我腿上,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抚摸我,亲吻我。我觉得,玛尔塔从小就为我担心,她想保护我,仿佛她是大人,我是孩子。她一直为我操心,这种努力让她变得爱抱怨,总是带着一种强烈的不适,但这只是猜想,我也不太确定。比安卡就像她父亲一样,性格内向,但她有时也会用生硬、干巴巴的句子,用命令而不是请求的语气对我说话,就好像为了我好,要教育我一下。我们都知道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有时他们喜欢用拥抱爱抚表达情感,有时则试图从头到脚改造你,重塑你,就好像觉得你长歪了。他们要教你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你应该听什么音乐,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用什么词语,不应该用什么词语,因为那些词已经过时了,没人这么说了。 “他们觉得,自己懂得比我们多。”乔瓦尼说。 “有时确实是这样,”我说,“除了我们教的东西,他们还学会了其他东西。他们的时代永远是另一个,不再是我们的时代。” “他们的时代更糟糕。” “您这么觉得啊?” “我们把他们宠坏了,他们要求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 “我小时候有什么呢?一把木枪。枪托上有个夹子,就是晾衣服的那种,枪管上有一根橡皮筋。像弹弓那样在橡皮筋上放一块石头,把石头和橡皮筋固定在衣夹上,枪上了膛。想开枪时,打开夹子,石头就会射出去。” 我用喜爱的目光看着他,我的想法变了。现在我觉得,他是个安静的男人,我不再觉得他上来找我,是为了让他朋友以为我们俩有什么。他只想获得一点满足感,来减轻失望的打击。他想和一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女人聊天,她有一辆好车,穿着像电视上的漂亮衣服,一个人来度假。 “现在人们什么都有了,他们宁肯负债,也要去买些没用的东西。我妻子没有浪费过一分钱,而现在的女人铺张浪费,爱乱花钱。” 即使他抱怨眼下的社会,抱怨刚刚过去的时代,将遥远的过去理想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厌烦。在我看来,这也是他说服自己的一种方式,想要在飘摇不定中让生命有枝可依,有某种东西可以把握,在跌倒时能紧紧抓住。我其实可以告诉他:我是新浪潮、新时代女性,尽量活得和你妻子不一样,甚至可能和你女儿也不同,我不喜欢你的过去。但我和他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和他争论呢?现在的对话虽然都是陈词滥调,但这样最好不过。突然,他忧伤地说: “孩子们小的时候,为了让他们安静下来,我妻子会用小布团蘸点糖,让他们咂摸。” “小糖人。” “您也知道啊?” “我外婆曾为我的小女儿做了一个,她那时候总是爱哭,没人知道她怎么了。” “您看吧?现在的人和我们不同,他们带孩子去看医生,医生给父母和孩子同时治疗,觉得父亲、母亲、刚出生的孩子都有病。” 他还在继续赞美过去,我想起了我外婆。我想,那时她一定和这个男人年龄差不多大,但她生于一九一六年,身材矮小,驼着背。我带着两个女儿去那不勒斯看她,像往常一样疲惫,而且很气愤,因为我丈夫本来应该和我一起去,但在最后一刻,他却决定留在佛罗伦萨。玛尔塔哭了,她的奶嘴不见了,我母亲责备我,她说我让孩子养成了坏习惯,让她总叼着奶嘴。我为这事儿开始和她争吵,她总是批评我,我受够了。 于是我外婆拿了一小块海绵,在上面蘸了一些糖,把它放在一块纱布里——我想是包糖果的纱布,用丝带把它系起来。一个小布偶出现了,像穿着白色长袍的幽灵,袍子遮住了它的身体和脚。我看到玛尔塔像中了魔法一样平静下来,她在我外婆的怀里,把那个小精灵的白色脑袋含在嘴里,停止了哭泣。甚至我母亲也冷静下来,她打趣说,我小时候,她一出门,只要看不见妈妈,我就开始哭闹,她母亲以前也是用这种方法让我安静下来。 我笑了笑,喝完酒有些头晕,把头靠在了乔瓦尼的肩膀上。 “您不舒服吗?”他尴尬地问。 “不,我没事。” “您躺一会儿吧。” 我躺在沙发上,他坐在我身边。 “很快就会过去的。” “没什么要过去的。乔瓦尼,我现在感觉非常好。”我温柔地说。 我向窗外望去,天空中有一朵云,洁白稀薄,倒映在娜尼的蓝眼睛里。她还在桌子上,圆圆的额头,半秃的头。我用母乳喂养比安卡,但没给玛尔塔喂奶,一点也没有,她不愿意吸奶,哭个不停,我很绝望。我想成为一个好母亲,一个模范母亲,但我的身体在拒绝。我想到了过去的女人,她们被太多的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我想起了那些习俗,能帮助她们治愈孩子,或为孩子驱魔:比如,晚上让他们独自待在树林里,或者把他们浸在冰冷的泉水里。 “我要不要给您煮杯咖啡?” “不了,谢谢,待在这儿,不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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