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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13

  大概在半夜时,我回到公寓。我们最后找到了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时间过得很快。吉诺告诉我,那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女人是尼娜的母亲。我还了解到,那位神情凶恶的老头叫科拉多,不是尼娜的父亲,而是罗莎莉娅的丈夫。我们就像在讨论一部看过的电影,但还没搞清楚人物间的关系,有时甚至连名字也叫不出。道别时,我觉得对那家人稍微了解了些。只是我对尼娜的丈夫知道得很少,几乎一无所知。吉诺说,他叫托尼,一般星期六来,星期一早上离开。我明白吉诺很讨厌他,不愿谈论他,我对那个男人也没什么好奇心。

  吉诺很得体地等着我关上身后的大门,顺着昏暗的楼梯爬上四楼后才离开。他说那些人很坏,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我进了屋,打开灯,看到了仰躺在沙发上的娃娃,她手臂伸向天花板,腿张开着,脸朝着我。那些那不勒斯人为了找到娃娃,把沙滩翻了个底朝天,还有吉诺,一直用耙子在沙子里翻找。我在家里转悠,只听见厨房里的冰箱发出嗡嗡声,整个小镇也好像安静下来了。我看着浴室镜,发现自己眼睛很肿,脸也紧绷着。我换了件干净T恤,准备上床睡觉,尽管我毫无睡意。

  我和吉诺度过了愉快的夜晚,但我感觉有些东西让我很不悦。我敞开阳台门,海上吹来凉爽的风,夜空中没有星星。我觉得吉诺喜欢尼娜,不需要细想就能明白。这件事没让我感动、觉得有趣,而是让我不悦,我的不快甚至波及尼娜,就好像她每天出现在沙滩上,吸引了吉诺,也夺走了我什么东西。

  我把娃娃拿开,自己躺在沙发上。我像往常一样想,如果吉诺认识了比安卡和玛尔塔,他会更喜欢谁。从女儿进入青春期起,我就特别喜欢把她们同大家公认的漂亮女孩相比,可能是她们的同龄人、密友、女同学。我暗地里觉得,这些女孩是她们的竞争对手,就好像她们漂亮、大方、聪明、充满魅力、闪闪发光,夺走了属于我女儿的某些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夺走了我的某些东西。我克制自己,用慈爱的语气说话,但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们都不如我女儿漂亮,就算她们很漂亮,也是徒有其表,令人讨厌。我会列举出她们任性、愚蠢的地方,还有她们正在发育的身体的缺陷。有几次,我看到比安卡和玛尔塔不开心,因为她们觉得自己黯淡无光,我忍不住无情地指责起她们那些特别外向、会撒娇、讨人喜欢的朋友。

  玛尔塔大约十四岁时有个名叫弗洛琳达的女同学。尽管她和玛尔塔同龄,但有些早熟,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非常漂亮。在我眼中,她的一言一颦都让我女儿黯淡无光,一想到她俩一起去上学、聚会、度假,就让我很痛苦。我确信,只要玛尔塔和她在一起,就会一直被生活遗忘。

  但玛尔塔非常珍视她和弗洛琳达的友谊,她深受那女孩的吸引。我觉得将她俩分开很艰难,也有风险。有段时间,因为那种昭然的羞辱,我试着安慰玛尔塔,总是说得泛泛,从没提过弗洛琳达的名字。我不断地告诉她:“玛尔塔,你多漂亮、多可爱呀,眼神伶俐,长得很像你外婆,她很美。”但这些话没用,她觉得自己不仅比不上朋友,也不如姐姐,没有任何女孩有魅力,听了我的话,她更沮丧了。她说,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是她母亲。有几次,她嘀咕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了,妈妈,你看不到我是什么样的,别管我了,操心你自己的事儿吧。”

  那时我因为情绪紧张一直胃疼,很内疚。我觉得,两个女儿所有的痛苦,都是由于我不够爱她们造成的,这得到了证实。因此我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我对她说:“你真的长得很像外婆。”我用自己举例说:“我和你一样大时,也觉得自己很丑。我心想,我母亲很漂亮,但我很丑。”玛尔塔表现得更不耐烦了,她想让我明白,我应该马上闭嘴。

  事情就是这样,我在安慰玛尔塔时,自己却更沮丧了。我心想,不知道美貌是怎么继承的呢?我记得很清楚,我在玛尔塔这个年纪时,深信母亲生我时一定是通过一个厌恶的动作把我推开,就像推开眼前的盘子。我怀疑她在怀上我时,就已经开始逃避我了,尽管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大家都说我和她很像。我们是有相似之处,但我觉得还是母亲更好看,就算有男人喜欢我,我发现内心也无法获得安宁。我母亲释放着一种很有感染力的热度,而我觉得自己冷冰冰的,好像血管是金属的。我想像她一样,不光是镜中或照片上的静态模样,而是像她那样,无论在街道上、商店里,还是在地铁、缆车上,在外人的眼里,都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但没有任何复制工具,能捕捉到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即便肚子里的孩子,也无法准确复制这一点。

  但弗洛琳达拥有这种气质。一天下午,她和玛尔塔从学校回来,外面下着雨。我看到她俩脚上穿着笨重的鞋子,走过走廊和客厅,弄得地板上都是泥点和水渍,她们却不在意。她们俩去厨房拿了饼干,开玩笑争抢着吃,她们吃着饼干,弄得家里到处都是饼干屑。那个光艳照人的少女那么自在,让我内心升起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厌恶。我对她说:“弗洛琳达,你在自己家也会这样吗?亲爱的,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现在得给我打扫,弄干净整个屋子后才能离开。”弗洛琳达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拿来了扫帚、水桶和抹布。我的表情肯定很可怕,她小声嘟哝说:“玛尔塔也有责任。”玛尔塔也说:“是呀,妈妈。”但我肯定说了很严厉的话,态度坚决,不容争辩,她俩立刻闭嘴了。弗洛琳达吓坏了,仔细清理起地板来。

  我女儿在一旁看着,之后几天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和我说话。玛尔塔和比安卡不同,性格很软弱,只要语气一变,她很快就会屈服,只会逃避,不知道反抗。弗洛琳达慢慢淡出了她的生活,我时不时会问玛尔塔,她朋友怎么样了,她会随便嘟哝几句,或者耸耸肩。

  但我还是很焦虑,两个女儿不注意时,我会观察着她们,内心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时候觉得她们可爱,有时让人讨厌。有时我觉得比安卡令人讨厌,这让我很难受,后来我发现她很受欢迎。比安卡有许多朋友,男女都有,我觉得只有我——她母亲觉得她讨厌,对此我很内疚。我不喜欢她轻蔑地笑,不喜欢她争强好胜,总是想得到更多,比如说在吃饭时,她会比其他人占更多吃的,不是为了吃下去,而是为了确保不错过任何东西,不被忽视或愚弄。我不喜欢她明知犯了错却很固执,沉默不语,不肯认错。

  我丈夫说:“你也是这样。”或许他说得对,比安卡让我讨厌的地方,只是侧面反映出我讨厌自己的地方。或许并不是这样,事情没这么简单,一切都很混乱,并且当我在两个女儿身上发现了属于我的品质时,总会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觉得她们不会好好利用这些品质,这是我身上最好的部分,遗传到她们身上却变得别扭,变成了滑稽模仿,这让我很生气,觉得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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