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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兰德尔想知道他这朋友的脑子里正在想什么。尽管他们大学毕业后这些年来从事不同的职业,而且他们具有很少的共同点,可是,兰德尔对凯里的情谊却是有增无减。他们从高中到威斯康星州大学里曾经是无所不谈的好朋友。大学毕业后,兰德尔去了纽约,而汤姆·凯里继续到神学院攻读学位。3年后,凯里获得了神学学士学位。后来,他娶了一位奥克城的非常漂亮的姑娘,她在高中时曾和兰德尔一起参加过低年级的舞会。凯里在伊利诺斯州的南方一所小教堂里供职。

  因为凯里经常回奥克城来看望他孤单的母亲和他妻子的亲人,顺便也去兰德尔家看看,特别是去看一看他钦佩的史蒂夫的父亲。内森·兰德尔牧师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然后,3年以前,内森·兰德尔牧师便请凯里到他所在的教会里工作。当时,内森·兰德尔牧师年纪大了,不像以前那样精力充沛,于是凯里便作为接班人接管了教会里的诸多要事。

  凯里不久就要继承内森·兰德尔牧师的职位了,他的妻子和6岁的孩子也回到了家乡。他作为神父,似乎有点年轻。他身材矮小,但很结实,修剪整齐的头发,翘起的扁鼻子,白色的皮肤,十足的美国广告版上童子军的形象。他做人正直规矩,知识渊博,颇有智谋,机警。他不喜欢夸张,不爱虚荣,对上帝也不如内森那样迷信,在向教友布道时很少提到上帝,而是讲一些有关内森·兰德尔的善行。

  凯里首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显得很犹豫。

  04

  “你很羡慕你父亲那种盲目信仰,史蒂夫,那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你是多么地羡慕他拥有这些。刚才,我在想这个问题,实际上,我内心也很矛盾,是否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有关你的问题。”他舔了舔干干的嘴唇。“你说你从来只相信事实,崇尚真诚,那么,那么也许你从未留心听到真理。”

  兰德尔慢下步子,问道:“这真理是有关什么的,汤姆?”

  “有关你父亲的盲目信仰。你知道,在最近几年我和你父亲来往很亲密。是的,老实讲,我已经注意到你父亲观点的变化。在你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不过那时已经开始变化了。你父亲倒从未失去过他的信念,这是不用怀疑的。我是说,在最近几年,地球上的人和事物都在变化,这也影响到——只是影响较少——你父亲的信仰。”

  这是兰德尔一直希望听到的一件事情。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那他信仰什么?不再相信上帝和耶稣了吗?那么,他信仰什么?”

  “这很难一时说清。我是说他不再刻板地去信仰上帝,只是《新约圣经》里的真理,他严格遵守教规,用这些东西去解决现实生活中的一些问题。”

  “汤姆,你是说你感到我父亲已经失去了信仰,是真的吗?或者说他失去了部分信仰?”

  “这是找最近的一个猜测。”

  兰德尔很忧伤。“如果这是真的,太可怕,简直太可怕了。这就意味着他知道了他一生都是毫无意义,都是‘水中捞月’的事。”

  “他也许还没有这样清楚,史蒂夫,他也许身陷其中,但并没发现这一点。我轻易就发现了。你父亲正在利用他自己传统的观念来解决二十世纪出现的新问题。不但没有人用这种方法去做,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违背这个信条。我想在最近几年,他困惑了,尝到了挫折和失败,锐气全无,处于消极状态。我想奥本海默医生尽管有时显得想象力缺乏,但他看到了这一点。昨天中午,你父亲中风被送进医院之后,奥本海默刚喝完咖啡,我碰到了他,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询问你父亲的中风是否是由操劳过度引起的,奥本海默医生看了我一眼后说,‘内森牧师的病决不是由于工作量过大引发的,而是由于精神受到挫折的缘故。’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兰德尔摇了摇头。“不,已经告诉够多的了。我所关心的是,失去了他一生的生活支柱,那盲目的信仰——怎么才能使我父亲重新站起来?”

  “可能他的痊愈能增强他的信仰。我重复一遍,他的信仰大厦还在,异常牢固。只是现在出现了一丁点儿的裂痕。”

  兰德尔看到奥克城饭店就在眼前了。他掏出烟斗,塞满香烟,然后点上了。“你怎么样,汤姆?是不是信仰也有了裂痕?”

  “我不会动摇对上帝和耶稣的信仰,只是动摇了其他的事。”他摸了一下光溜溜的下巴,慢慢地继续说道。“它是——使我困惑的是神职人员和救世主的信条。他们到处宣传功利主义,当天堂的使者们一个个追求金钱、权势、功名,那么怎样才能在地球上树立无国的形象呢?同样令人失去信心的是,上帝的使者无法重新解释和用现代的方法使那些在古代产生的信仰成为有用的东西。他们对社会的变化认识很少,直接迅速的通讯领域,刚刚起步的氢弹领域以及航天领域。在这样新的领域里,宇宙成了人们在电视里观看的实物,死亡成了生物学的规律,这就很难保持对虚无缥缈的天堂的信念。很多成年人,因为受到的现代教育太多以至于怀疑它的存在,例如,你本人不相信救世主、奇迹和来世报应。而更多的年轻人,太注重自立,懂得更多,怀疑一切,又怎能相信这些陈旧的宗教。在这些年轻人中,有些整天幻想超自然的力量,对那些毫无用处的占星术、巫术兴趣浓厚。至于那些理想主义,只好借助于麻醉药物来逃避现实,他们拒绝接受物质主义的主张,喜欢公社式的生活。”

  “不过,汤姆,在最近几年,在年轻人中间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他们对宗教有了兴趣。成千上万的教徒,狂热的基督鼓吹者,他们又开始宣扬他的仁爱和兄弟情谊。我看到他们,和所有的摇滚歌曲、音乐、唱片、书刊、招牌等,都在赞美耶稣。这不是说明大有希望吗?”

  凯里露出惨淡的笑容。“很小,很小一点希望,不是很大。我从来都不指望它能够信仰复兴。这好像是这些年轻人的一次新的‘旅行’,我担心,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因为他们去复古只是想从中寻找一种安慰,而不是去把古人的东西加以改造,使之适合现在的发展。因此,他们的这种‘旅行’,不会培养出长期的信仰。他们的救世主在他们心中,时间一长,就如戴旧的帽子被抛掉。不,史蒂夫,还是需要一个永远的救世主和好的教派。任何东西的复兴都需一种长期的考验,而且富有意义。不过,唯一的办法就是实力雄厚的教派联合起来。”

  “是的,为什么不呢?”兰德尔问道。

  “因为这些人不和这些实力雄厚的教派发生关系,甚至有些人压根一点也不和他们搅在一起。连我都觉得教会令我太失望,它丝毫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在教会里供职,我自觉自己罪过太深,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何意义。”

  “汤姆,你觉得毫无希望了吗?”

  “还有一线希望。不过已为时太晚了。我感到基督要想生存发展,唯一的出路在于修改自身,现在有些暗中的教会运动就是这样,正如新教改革派一样。这个新教改革派的领导人是梅尔廷·迪·弗鲁米牧师。”

  “是的,我听说过他。”

  “这个弗鲁米可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牧师。他认为《圣经》必须予以重新批阅,重新改写,重新贯注生命力和重新予以传播。他认为我们以后不应再强调说基督不仅一度是真有其人,而且是上帝的儿子和救世主。他觉得这个基督以及关于他的各种奇迹和升天的迷信,还有复活以后的种种,简直破坏了新约的效能和限制了教堂的活动。弗鲁米坚信,在福音中只有一点是重要的,那就是基督的基本智慧,至于他是否是上帝的儿子或者是人的儿子或者全部是神话,都无关紧要,关键是那些被认为是上帝的言词,必须从第一世纪中拉出来,然后用二十世纪的词句贯注以新的生命,使之适用于二十世纪。”

  “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呢?”兰德尔问。

  “我不能确定,”凯里承认道。“不过弗鲁米觉得那是可以做到的。我认为他是赞同迪特里希·邦霍弗,尽管他是一个保守派,努力把教派推向现实世界,努力给它注入人的活力和社会的发展。弗鲁米说《圣经》必须要以现代的词句、现代的语言和行为,打入现实生活的各行各业,与广大群众相结合。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圣经》才能发挥其功效,宗教和信仰才能生存,而人类才能确保文明。若没有教会的改革,弗鲁米牧师预见宗教和信仰将破灭,人性也必将混灭。他可能是对的。不过,他代表的只是少数,而那些常备组织——在日内瓦的世界基督教总会和天主教的梵蒂冈教廷——反对激烈的改变,竭力把他和其他的叛教者压制下去而保持现状。教会工作人员在世纪感到很安全,而他的教友则不然,这就是问题所在。令尊对此早有所闻,而且现在也已听到,许多教会里教友在逐年减少。也许10年后我们也能变成那样,我就要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堂布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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