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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九


  超过这个目标的努力不仅是力量的无效的发挥,不再能带来任何成果,而且是力量的有害的发挥,会引起敌人的还击,根据极为普通的经验来看,敌人的这种还击往往会产生非常大的效果。后一种现象是极为普遍的,是理所当然的,并且是很容易为人们理解的,因此我们不必详尽地论述它的原因了。但是必须指出,进攻者在刚刚占领的阵地上缺乏准备和他极为混乱的心情(他期待的是获得新的成果,但得到的却是重大的损失,因而心情极为混乱),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主要的原因。在这里通常起不寻常作用的是精神力量(一方面是情绪高涨,有时甚至发展到自负的程度,另一方面是意志沮丧)。进攻者在退却时的损失会由于上述原因而增大,如果他只是归还了夺得的东西,而没有丧失自己的国土,那通常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在这里我们必须解决一个看起来似乎很矛盾的现象。

  有人可能会认为,只要进攻者还在继续前进,他的优势也就仍然存在,而且,既然在胜利的终点上出现的防御是一种比进攻强的作战形式,那么进攻者突然变成弱者的危险似乎就更小了。但是这种危险确实是存在的,如果我们看一看历史,我们就不得不承认,这种剧变的最大危险往往是正在进攻力量减弱并转入防御的时刻出现的。现在我们打算研究一下其中的原因。

  我们所以认为防御这种作战形式是优越的,是因为在防御中可以:(1 )利用地形;(2 )占有已经准备好的战区;(3 )得到民众的支持;(4 )享有等待的利益。

  显然,这些因素并不总是到处相同和发生同样的作用的,因而这一场合的防御同那一场合的防御并不总是相同的,防御也不总是比进攻具有同样的优越性。特别是随着进攻力量的衰竭而出现的防御,由于它的战区位于向前推进得很远的进攻三角形的顶点①,更是这样。在这种防御中,只有上述四个因素中的第一个因素,即利用地形没有变化,第二个因素大多完全不存在了,第三个因素成了不利的因素,第四个因素也大大削弱了。现在我们只对第四个因素作些简略的说明。

  ① 指进攻的军队同它的基地的两端所构成的三角形。——译者。

  有时,整个战局会在一种臆想的均势中毫无结果地拖延下去,因为应该行动的一方缺乏必要的决心,而防御的一方可以从中得到等待的利益。一旦有一个进攻行动破坏了这种臆想的均势,伤害了敌人的利益,迫使他不得不采取行动,那么,敌人就不太可能仍然无所事事和犹豫不决了。在占领地区内进行的防御比在本国进行的防御具有大得多的挑战性质。这种防御包含有进攻的因素,这就削弱了它的防御的性质。道恩可以让腓特烈二世在西里西亚和萨克森平静地进行防御,但如果是在波希米亚,他就绝不会这样做了。

  很明显,对交织于进攻行动中的防御来说,防御所固有的主要因素都已受到削弱,因此这种防御已经不再具备它原有的对进攻的优越性了。

  正如没有一个防御战局是纯粹由防御因素组成的一样,也没有一个进攻战局是纯粹由进攻因素组成的,因为除了短时期的间歇(这时双方军队都处于防御状态)以外,任何不能导致媾和的进攻都必然以防御告终。

  由此可见,削弱进攻的就是防御本身。这样说并不是无益的诡辩。我们把进攻以后转入十分不利的防御;看作是进攻最主要的不利。

  这样,也就说明了进攻和防御这两种作战形式原来在力量上的差别是怎样逐渐缩小的。我们还要指出,这种差别怎样能够完全消失,并且一种因素在短时期内可以变为相反的因素。

  如果允许我们借用自然界的概念,那么就可以更简单地说明问题。

  在物质界,任何一个力要发挥作用都需要时间。一个缓慢地、逐渐地发挥作用就足以阻止一个物体的运动的力,如果时间不足,就会被那个运动的物体所克服。物质界的这一法则对我们精神生活的某些现象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说明。一旦我们的思想已被引向某一个方向,那么并不是每一个有充分理由的原因都能改变或中止这种思想的。要改变或中止它,就需要时间、平静和对思想的持久不断的作用。在战争中也是如此。如果人们已经沿着一定的方向向目标前进,或者已回头奔向避难所,那么很容易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不容易充分领会那些迫使他们停止前进或者促使他们再行动的原因的力量,而且,由于行动在继续进行着,因此,他们会在运动的洪流中不知不觉地超出均势的界限,超过胜利的顶点。甚至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进攻者在进攻所特有的精神力量的支持下,虽然已经精疲力竭,可是他却象拉着沉重东西上山的马一样,会感到继续前进比停下来的困难还要少些。至此,我们认为已经圆满地说明了进攻者为什么会超过胜利的顶点(尽管在这一点停了下来和转入防御,他还是可以取得成果,即保持均势的)。因此,在拟定战局计划时,正确地确定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不论对进攻者来说(这可以使他不致于采取力所不及的行动,或者说不背债务),还是对防御者来说(这可以使他认识和利用进攻者超过顶点时发生的不利)都是如此。

  现在我们再回过来看一看统帅在判断胜利的顶点时应该考虑的一切问题,而且我们不应忘记,他必须通过对远的和近的,无数情况的观察来判定,甚至在某种程度是推测最重要的问题的发展方向及其价值,也就是说要推测敌人的军队经我第一次打击后,是表现为一个比较坚固的核心,一个越来越紧密团结的力量,还是象一个博洛尼亚瓶一样只要伤及其表面,立刻就会粉碎;要推测敌人战区内一些补给来源地被封锁和一些交通线被切断会引起敌人多大的削弱和瘫痪;要推测敌人在遭到沉重打击后会一蹶不振,还是会象一只受了伤的公牛那样狂怒起来;要推测其他国家是恐惧还是愤怒,是否有些以及有哪些政治结合关系会解体或建立起来。如果说,统帅应该象射手击中目标一样,利用他迅速而正确的判断猜中所有这一切和其他许多情况,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人的这种智力活动不是很简单的。

  千百条引向各个方向的歧路会使人的判断发生错误。即使大量的、错综复杂的、牵涉到很多方面的问题没有左右统帅,危险和责任也会使他举棋不定。

  于是就发生了如下的情况:大多数统帅宁愿在远离目标的地方停下来,而不愿离目标太近;而有些具有出色的勇敢和高度的进取精神的统帅往往又超过了目标,因而达不到目的。所以只有那些能用少量的手段创建大事业的人才能顺利地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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