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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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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我把奶牛带回牛圈里,给它挤了奶,又重新倒了一碗水放在床架上,然后让它独自过夜。洗过澡,我裹上睡袍,喝了一点热牛奶,然后坐在桌子旁边思考着。我很想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感受到悲伤和绝望。但我太困了,只好用手撑着头,差点坐在那里睡着了。因为无法思考,我就试着阅读胡戈的一本犯罪小说。但这似乎并不是应该做的事情。在那样的时刻,我对贩卖少女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顺便提一句,胡戈也经常在读这些冷硬派犯罪小说时,在第三页或者第四页的地方打盹儿。也许他把这些小说当作助眠工具。 我也就坚持了最多十分钟,然后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锁上门,关掉灯,上床睡觉。 第三天早晨,天气冰冷且阴沉,让我意识到必须为奶牛搞到一点干草。 我记得在小溪旁边的草地上看到过一座谷仓,里面可能还有一点干草。我没法使用胡戈的车,他离开时把车钥匙一起带上了。就算车钥匙还在,它对我也没有任何用处。我两个星期前才在女儿们的催促下克服了巨大的困难,在驾校结业,拿到了驾照。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敢在峡谷里开车。我在仓库里发现了几只旧麻袋,便拿着它们,打算结束了牛圈里的工作就去寻找干草。 在那座谷仓里,我真的找到了一些干草,将其塞进几只绑在一起的麻袋里,拖在身后。但我很快发现,麻袋在运输过程中无法扛过碎石路面的摩擦,所以我把两只麻袋留在路边,把另外两只扛在肩上,拖着步子回到了狩猎小屋。我从仓库拿出工具,放在厨房旁边的房间里,然后回去找留在路上的麻袋,扛回来后便把里面的干草倾倒在仓库里。 下午我又出门取了两次干草,第二天又去了一次。那时还只是五月初,山里依然能感觉出明显的凉意。只要天气保持清凉,而且降雨量不多,我就可以让奶牛在森林草地上吃草。它似乎对自己的新生活感到非常满意,怀着耐心接受了我笨拙的挤奶手法。有时它会把大脑袋转向我,好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不踢我。它很友好,甚至常常有点兴致过高。 我给我的奶牛起了一个名字,叫贝拉。这个名字不适合这个地方,但很短,也很好听。奶牛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名字是贝拉,我一叫它,它就会转过头来。我很想知道它以前叫什么:蒂德尔、格蕾特,或者可能是格劳厄?实际上,它并不需要什么名字,它是这座森林里唯一的奶牛,也许也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奶牛。 就连“猞利”也有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名字,这个名字证明了人们的无知。但这边山谷里的所有猎犬都会被称为“猞猁”。真正的猞猁早就灭绝了,山谷里没有人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也许是“猞”的某个祖先杀死了最后一只真正的猞,并将它的名字作为战利品保留了下来。 阴沉的天气变成了持续的降雨,后来甚至变成了暴风雪。贝拉一直待在牛圈里,被喂食干草,我突然得到了时间和安宁用以思考。在我的,也就是胡戈的日历上,五月十日有一次标记:盘点库存。 那个五月十日是一个真正的冬日。刚刚开始融化的积雪停止了融化,而且还下了更多雪。 那天醒来时,我感觉自己完全得不到庇护,完全被遗弃了。我的肉体不再疲惫,于是思绪开始了冲击。十天过去了,我的处境没有任何变化。我一直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但那道墙壁依然存在,没有人来找我。我别无选择,最终只能面对现实。那时的我还没有放弃希望,远远没有。即使最终我不得不承认再也等不到救援了,这种疯狂的希望依然存在于我的心里。这是一种违背理智和信念的希望。 在那个五月十日,我已经肯定这场灾难的规模是巨大的。 一切都在证明这一点:救援人员迟迟不到,收音机里听不到人类的声音,以及我自己透过墙壁看到的那一点点东西。 直到很久以后,当几乎所有希望都在我的心里死灭时,我依然无法相信我的孩子们也可能都死掉了,死去的方式有可能就像井边的老人和屋前长椅上的女人一样。 我现在想起孩子们时,总是想起她们五岁左右的样子,好像她们在那个时候就远离了我的生活。也许所有的孩子都在这个年龄段开始离开父母的生活。他们慢慢地变成陌生人,偶尔会过来一起吃饭。但这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人们几乎无法察觉到。尽管某些瞬间我会意识到这种可怕的可能性,但就像其他任何母亲一样,我很快就抑制住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必须继续生活,有哪个母亲意识到这个过程后还能继续生活下去? 当我在五月十日醒来时,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们还是小女孩时的样子,她们手牵着手在操场上蹦蹦跳跳。那两个被我留在城里的半大孩子,两个不讨喜的、得不到爱的、爱争吵的孩子突然变得非常不真实。我从来没有为她们感到伤心,只为那些孩子,那些她们多年以前曾是的孩子感到伤心。这听起来可能很残酷,但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应该隐瞒什么事情。我允许自己把真相写下来。那些我在一生中对之说过谎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在床上冻得瑟瑟发抖,思考着该怎么办。我可以自杀,也可以尝试挖通那道墙壁,这可能只是一种更为费力的自杀方式。当然,我也可以留在这里,努力活下去。 我并没有那么年轻,不会认真地考虑自杀。主要是一想到“猞”和贝拉,我就不太想自杀了,此外,我还怀有某种好奇心。那道墙壁是一个谜,我也许永远无法摆脱这个谜,我的面前立着一道解不开的谜。多亏了胡戈的考量,我拥有了能够撑过整个夏天的储备品、一个家、足够用一辈子的木柴,还有一头奶牛。这头奶牛也是一个未解之谜,也许它会生出一头小牛。 我愿意等等看,至少看看这只小牛到底会不会到来,然后再做出进一步的决定。关于那道墙壁,我不再绞尽脑汁地思考。我猜这是某大国成功地在保密的状况下使用的一种新武器:一种理想的武器,可以让地球保持完好,只杀死人类和动物。如果人们可以使这些动物幸免于难,那当然会更好,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要人类存在,他们就会相互屠杀,不会考虑动物的问题。我将它想象成某种毒物,一旦它失去了效用,人们就可以占领那片土地。从那些受害者平静的样子来看,可以认为他们没有遭受什么痛苦。整件事情在我看来,就是人类大脑所能想象出来的最人性化的恶魔行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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