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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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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是早晨八点,这两个人一定是留在村子里了。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胡戈讨厌乡村旅馆的短床,而且他也绝不会如此毫无顾虑地把我一个人留在狩猎小屋过夜。我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上衣服。天气依然有些凉,胡戈的黑色奔驰车上结了闪闪发光的露水。我煮了茶,让身体变得暖和了一点,然后带着“猞”一起踏上了进村的道路。 我几乎没注意到峡谷里是多么清凉和潮湿,因为我一直在思考吕特林根夫妇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是胡戈的心脏病发作了。在与这个疑病症患者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其实早就不把他的身体状况当回事了。我加快了脚步,让“猞走在前面。于是它愉快地吠叫着往前走。我没有想到要穿登山鞋,因此只能脚步笨拙地跟在它身后,在尖锐的石头上跌跌绊绊地走着。 当我终于抵达峡谷出口时,听到“猞”发出了痛苦和恐惧的嚎叫。我在一处挡住了视线的柴堆前面转过弯来,发现“猞利”坐在那里哭嚎,嘴里滴淌出鲜红的唾液。我俯下身来,抚摸它。它颤抖着、呜咽着,向我靠近。它一定是咬到了舌头,或者咬坏了一颗牙齿。当我鼓励它和我一起继续往前走时,它夹紧了尾巴,挡在我面前,用身体把我往后推。 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让它这么害怕。这条道路就在峡谷的这个地方向前延伸,就我所能看到的范围内,沐浴在清早的阳光之下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充满了宁静。我不情愿地把猎犬推到了一旁,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幸好有它的阻拦,我放慢了脚步,因为走了区区几步之后,我的额头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我踉踉跄跄地后退。 “猞猁”很快又开始哀叫,紧紧依偎着我的腿。我感到疑惑,伸出手,触摸到了某种光滑而寒凉的东西:那里有一种光滑的、寒凉的阻力,但除了空气不可能有其他东西。我犹豫着又试了一次,我的手好像又一次放到了窗户玻璃上。然后我听到了响亮的敲击声,环顾四周,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发出的轰鸣声。在我意识到之前,我的心就已经感受到了恐惧。 我坐在路边的树桩上,试图思考。我没有成功。好像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抛弃了我。“猞猁”爬得离我更近了,它含有鲜血的唾液滴溅在我的大衣上。我抚摸着它,直到它平静下来。然后我们两个都朝那条道路望去,只见道路在晨光中是如此安宁而闪耀。 我又站起来三次,最终说服了自己:在我面前三米的地方,确实有一种看不见的、光滑的、寒凉的事物阻止我继续往前走。我想那可能是一种幻觉,但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幻觉。 比起这个看不见的可怕事物,我更愿意接受一点轻微的疯狂。但“猞利”的嘴流着血,而我额头上的肿块开始作痛。 我不知道自己在树桩上坐了多久,但我记得自己的思绪总是围绕着一些非常次要的事情打转,好像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这种难以理解的经历。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暖了我的背。“猞”舔来舔去,终于停止了流血。它受的伤应该不太严重。 我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命令“猞?坐在那里不要动。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靠近这个看不见的障碍物,沿着它摸索,直到撞上峡谷里的最后一块岩石。从这里开始我就无法前进了。我沿着道路的另一侧,来到了小溪边,直到那时才注意到小溪有些壅塞,溪水已经从河岸上漫出来了,但水量很少。整个四月都很干燥,冰雪融水已经流走了。在“墙壁”——既然它就在这里,我必须得给它起个名字,那就先这样称呼它——的另一侧,有一小段河床几乎已经干涸了,水流在那里变成了涓涓细流。显然,小溪已经穿透了这道透明的多孔石灰岩。也就是说,这道墙壁不可能深入地下。我心中闪过一丝宽慰的感觉。但我不想穿过这条壅塞的小溪。不能假设这道墙壁会突然在某处终止,如果那样的话,胡戈和露易丝要回来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突然间,我注意到一直在潜意识里困扰我的一点:这条道路上空无一人。一定有人早就敲响了警钟,否则村民们肯定会好奇地聚集在墙壁前面,那才是自然的事情。即使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道墙壁,胡戈和露易丝也肯定已经撞到它了。看不到任何人比发现这道墙壁更令我感到困惑。 我开始在明亮的阳光下瑟瑟发抖。离我最近的小农场实际上只是一栋破败的农舍,就在下一个拐角附近。跨过这条小溪,爬上山坡草地后,我应该可以看到它。 我回到了“猞猁”身边,对它一番安慰。它非常通情达理,反而是我更需要它的鼓励。对我来说,还能和“猞”在一起突然间成了一种莫大的安慰。我脱下鞋子和长筒袜,涉过小溪。那道墙壁一直延伸到了山坡草地下面。终于,我看到了那栋农舍,它在阳光下保持着安静。那真是一幅宁静、熟悉的景象:一个男人站在井边,右手停留在水光与自己的脸孔之间。那是一个衣衫洁净的老人,他的背带像蛇一样垂了下来,衬衫袖子被卷了起来。但他没能用手够到自己的脸。他根本就是一动不动的。 我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过去。那个衣衫洁净的老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现在我还看到他的膝盖和左手支撑在石槽边缘,也许这就是他没有摔倒的原因。房屋旁边有一个小花园,里面除了芍药和荷包牡丹,还种着一些菜。那里还有一株瘦弱、蓬乱的丁香,已经凋谢了。四月几乎已经有了夏日般的温暖,即便是在这深山里。城里的芍药也已经凋谢了。烟囱里没有烟冒出来。 我用拳头捶着那道墙。感觉有点痛,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突然间,我再也不想打破那道把我和井边那个老人身上发生的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隔开的墙壁了。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小溪,回到“猞利”身边,它正在嗅什么东西,似乎忘记了恐惧。那是一只死去的小雀鸟——一只啄木鸟。它的小脑袋受了伤,胸脯上沾满了血。在那个晴朗的五月早晨,一群小鸟以这种悲惨的方式结束了一生,它是其中第一只。出于某种原因,我会永远记住这只鸟。当我观察它时,我终于注意到了群鸟的哀鸣声。我肯定在意识到之前就听到了这些声音。 我突然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狩猎小屋,远离这些悲惨的尖叫声和血迹斑斑的微小尸体。“猞猁”也再度变得焦躁起来,呻吟着紧贴在我身边。在穿过峡谷回家的路上,它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边,我便和它说话,好让它镇定下来。我不记得对它说了什么,我在乎的只是打破这一片寂静。在这个阴郁而潮湿的峡谷里,光线透过山毛榉叶片泛出绿色,小溪从我左边没有林木遮盖的岩石之间涓涓流下,发出声响。 我们陷入了一种非常糟糕的处境,“猞”与我,我们当时还不知道情况到底有多糟糕。但我们并没有完全迷失,因为我们两个还在一起。 狩猎小屋现在伫立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奔驰车上的露水已经被晒干了,车顶闪烁着近乎红黑色的光泽。几只蝴蝶在空地上方盘旋,空气中开始散发出温暖的云杉针叶的芳香。我坐在屋前的长椅上,突然间,我在峡谷里看到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变得非常不真实。这简直不可能是真的,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也不会发生在深山的小村落里,不会发生在奥地利,不会发生在欧洲。我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但既然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我就不想隐瞒。我非常安静地坐在阳光下,注视着那些蝴蝶,我觉得有一段时间里我真的什么都没想。“猞”在井边饮过水,然后跳到了长椅上,把头放在我的膝盖上。我为这一亲昵的举动感到高兴,直到我意识到,这只可怜的猎犬已经失去了其他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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