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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第十六章 照顾娃娃与年轻人的梦想

  “亲爱的格罗,我向来渴望自由……”这是个多么愚蠢而矫情的开头啊。佩特罗尼盯着信纸,然后向窗外望去。但这是真话,不是吗?他不是向来渴望自由吗?

  他把信纸撕碎。

  “亲爱的格罗,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想要告诉你。三个月前,我弟弟出生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对,我想跟你说说我那时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他停下笔,向窗外望去。天色很暗,他在黑暗中看到了自己圆滚滚的脑袋。他的模样看起来蠢蠢的:瘦削的脖子、凌乱的头发、卷曲的胡须。模样可笑如他,怎么能拥有深沉而真挚的感情呢?

  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读了起来:“我在想……”他在想什么呢?当然是在想她了,“我心里多么希望躺在那儿的是你,希望站起来迎接娃娃的是我。噢,格罗!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的。我想和你生下属于我们的娃娃。现在,我把心思吐露给了你。我不该说,但这是真话,是我一直想要的。我想要……”想要自由,他心想。我想要自由,想要和格罗拥有属于我们的娃娃,与我爱的女人生下我们的娃娃。当然,还有自由。

  他抬起头,又一次看到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但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移开。他怎么才能“自由与娃娃”兼得呢?这可能吗?这当然有可能。虽然对他的父亲来说不可能,但并不意味着对他而言一定如此。格罗不像露丝。格罗对他体贴有加,会跟他吐露心声。她爱他,教会了他很多很多。

  他开始想念她的双臂,她的肩膀和双臂。她的双臂把他抱得多紧啊,被她的胸部紧贴的感觉,让他多么安心、多么温暖。每一次,她都能让他渴望与她长相厮守,再也不用回这个家。不,他永远也不用回这个家,只需守候在她身边就行。

  他又一次把自己写的信撕碎。“亲爱的格罗,我爱你。”他思索了一下,又把信读了一遍,稍微加以修饰,补充了一句:“格罗·梅之女,我爱你。佩特罗尼·布拉姆爱格罗·梅之女,爱得海枯石烂,爱得无法自拔!”

  他听到了小米拉贝洛的哭声,克里斯托弗进屋照顾娃娃。为了晚上不打扰露丝睡觉,小米拉贝洛睡在自己的房间里。佩特罗尼跟了过去。

  “爸?如果你累了,换我唱歌给他听。”

  克里斯托弗露出微笑,抚摸了一下佩特罗尼的脸颊。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佩特罗尼一直在悉心照顾米拉贝洛,每周两天,他会特地在放学后把弟弟带到理事会,好让露丝给弟弟喂奶。工作日的白天,弟弟必须喝两次奶,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人们建议露丝休产假,但她一再拒绝,决心生完娃后马上回去工作。和其他女人一样,她有权选择立即回去工作,或是选择休产假,而且直接回去工作领不到额外的福利——金钱鼓励无疑会引导女性在孕后不顾疲劳直接回去工作,因此政府当然要避免。但露丝之意并不在钱,她一刻也受不了在家赋闲的日子,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发号令,在漂亮的小秘书经过时拍拍他们的屁股。米拉贝洛出生三天后,她就回去工作了。

  因此,为了给米拉贝洛喂奶,克里斯托弗不得不每天两次跑到理事会。米拉贝洛喝了七个月的母乳,让克里斯托弗忙得焦头烂额,但这是必要的辛苦。如果一个母亲在哺乳过程中得不到安宁,如果惹她不开心,她的奶水就会枯竭。什么样的父亲会想让自己骨肉的食物枯竭呢?娃娃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克里斯托弗也一样。

  露丝还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怀孕,绝对是最后一次。突然之间,生下这个娃娃仿佛成了他的主意,她也似乎忘记了自己分娩时感受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狂喜。“你难道忘了生娃的乐趣了吗?”克里斯托弗试探着问道。“没有,但工作就是工作。”

  克里斯托弗不再说什么,露丝回去工作,也让他松了口气。“为了避免今后出现更多麻烦,”露丝接着说,“我们干脆给你结扎了吧。”实际上,听到露丝想让自己结扎,克里斯托弗反倒松了口气。但一想到毕生的事业将就此画上句号,他的确感到了一丝恐惧和悲伤。

  在这个时期,佩特罗尼给了他很多帮助,但露丝并不喜欢让佩特罗尼来。她说,把娃娃送到母亲怀里哺乳是父亲的本职工作。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做出了让步。“你们也知道我有多无奈,”她冷冷地告诉同事们,“女人在这种事上再也没有发言权了,娚人啊,总是我行我素。唉!”

  “你要给弟弟唱歌吗?”克里斯托弗感激地问。

  “嗯。我要给他唱《花之歌》。我小的时候,你也给我唱过这首歌。”

  克里斯托弗在佩特罗尼的嘴上吻了一下,佩特罗尼搂住父亲的脖子,露出微笑。如此近距离地站在父亲面前,佩特罗尼才发现父亲的头发最近变得稀疏了许多,他身体瘦弱,看上去非常疲惫。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很快就得开始戴假发了。

  “晚安,爸爸。”

  克里斯托弗轻轻地捏了捏儿子的手,笑了笑,钻进了卧室。佩特罗尼走到还在睁着双眼大哭的米拉贝洛面前,这是佩特罗尼见过的最可爱的宝宝。他开始用低吟的声音缓缓唱出一首分为五段的《花之歌》。

  这首歌根据著名叙事诗改编,讲述了一位年轻貌美的淑娚被残忍的母亲锁在高塔塔顶的房间里,以防有人夺走他的贞洁。他孤身一人坐在那里,把漂亮的鲜花扔出窗外。这些花是哪里来的,歌里没有说,就这样,他在那里枯坐了几月、几年的时间,把鲜花扔出窗外。他的胡子越来越长,长啊长啊,伸出窗外,沿着高大塔楼的墙壁垂下。一天,一位身材魁梧的求爱者骑马经过,丰满的胸脯随着马匹的小跑而勇武地颤抖着。她从塔底仰望着塔顶那位美丽的未婚少娚,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诉说着永远无法到他身边的自己是多么悲伤。与此同时,胡子继续往下延伸。最后,胡子长到了她的跟前,她抓住胡子,爬到他的房中。就这样,这位年轻的吟游诗人打破了少娚母亲对少娚的囚禁,得以抱得美娚归。

  “爸爸,他的胡子会被揪疼吗?”年幼的佩特罗尼听到这首歌时问道。但是,故事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佩特罗尼认为这个故事好奇怪,因为吟游诗人什么也没说,就一把拽住了淑娚的胡子。虽然如此,这首歌谣的曲调很动听,所以他还是唱了起来。另外,这也是因为这首歌给他带来了一种美好的安全感,唤起了他一些熟悉的记忆,尽管只是些愚蠢的小事。

  他站在窗边,依次唱完了歌曲的所有段落。唱到第三段中间时,米拉贝洛沉入了梦乡。但佩特罗尼仍然一边向外眺望一边继续唱下去,他渴望到远方去。

  窗外停着一辆闪闪发光的崭新的亮橙色电动汽车,这辆“超级奶牛1313”是布拉姆犒劳自己的礼物,用怀孕福利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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