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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替家人和仙人掌准备早餐的人;为了不让报纸被风吹翻页而以没有指头的左手压着报纸的人;总觉得大家都不像人类,而像是会动的人偶。上学途中、搭电车时、检查我月票的人、坐在我旁边的人、在学校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人,每个人都不像是生物,仿佛不具思考能力,愈来愈觉得大家都像撞球台上的球,一撞到球台边框便反弹回来似的,只是做出一连串既定的反应,我不禁怀疑他们只是有着巧夺天工的皮肤其实体内全是由人工零件组成的聚合物。

  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自己不遭到抛弃而面带微笑地与他们交际。对于为我准备早餐的人,我总是诚恳地表现出“我理解你的辛苦”的模样,一点也不剩地吃光盘里的食物,并满足地告诉她“谢谢,很好吃”;搭电车的时候,我也表现出自己是从不逃票的完美模范乘客,总是将我的月票清清楚楚地亮给站员检查;在学校里,我总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我是班上必要的存在,所以拜托请不要排挤我”而每天默默地更换教室花瓶里的花朵,当然我也不忘表现出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好性格使然,绝对不让人发现我更换妆点教室的花朵其实是经过心机计算的结果。

  脸上愈是挂着开朗的笑容,我愈觉得内心渐趋荒芜,然后愈来愈恐惧弟弟的存在。虽然我已渐渐无法想象世上的人类在那小小的头盖骨内部如何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思考而生活下去,但不知为什么,唯有和也一直令我恐惧不已。我逐渐听不见其他人类,相反地,和也这道阴影的浓度却愈来愈高。

  虽然和也从不曾明讲,但他有时浮现在唇边的冷笑,一定是冲着我这滑稽的人格而来,那正是这世上我最害怕的事,像亡灵一般紧紧缠着我,责备着我。那种时候,即使正在学校走上楼梯,只要身边没人,我甚至会为了让内心平静下来而用力抓扯头发,不断地以头撞墙。与其说我深深地憎恨弟弟,不如说我强烈地难以原谅自己。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让我痛苦到这种地步的元凶是和也。换句话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想杀了他。

  我按下卡式录放音机的停止钮,将录音带倒回最开头。回味着刚刚听到录音带的内容,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泪眼模糊中,我握住雕刻刀用力地在桌上刻下一刀。这样,桌面就又增加了一道刻痕。

  我流着汗,恶臭令我皱起了眉头。我在脑中想象着:窗外那片广大无垠的无声世界,狂风吹进来的腐臭味,细菌腐化了肉,散出恶臭,逐步侵蚀。

  我无法克制心中翻搅的情绪,坐到床缘,手中仍紧握着雕刻刀。我将脸孔埋进手里哭了起来。

  ……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仍握着雕刻刀坐在床缘。我像要甩落身上毛虫似的扔开了手中的雕刻刀,刀子滚到地板上。我往桌面一看,不知不觉间刻痕又增加了,已超过二十道。

  是我自己刻的吗?但我毫无印象。

  我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感觉很糟,自己的记忆好像正被谁动手操控着。我不安地望着地上的雕刻刀,刀刃尖端仿佛带着某种引人发狂的不祥妖气。

  §4

  那是晚饭后发生的事情。

  和也躺在客厅地毯上收看职棒转播。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抓零食,伸长的双腿每隔数分钟便屈伸一下,每呼吸一次,胸口附近也随之起伏。

  杀了他吧。我茫然地想着。我关在自己房里,坐在椅子上等待深夜来临。桌子里仍持续飘出恶臭,简直像我把宠物尸体塞进抽屉深处似的。我交握的两手无法制止地微微颤抖着。

  我告诉自己,杀害弟弟一事不能再迟疑,因为不这么做我就完了,他那看穿一切的视线贯穿我的肉体,嘴边浮现的嘲笑纠缠着我的鼓膜挥之不去。就算我紧紧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遮住耳朵,只要和也他伸手一指,便能戳破我丑陋的内心,将其公诸于世。

  为了取得内心的平静,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我前往没有任何人的世界,二是将他从我的世界里排除掉。

  几个小时过去,时针潜入深夜的怀抱。我走出自己房间,一边在意着走廊地板发出的声响一边朝弟弟的房间走去。我在房门前站定,走廊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在自己眼前。看到那影子呈现的仍是人类的形状,我的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我将耳朵贴到房门上确认他已经睡着,握住冰冷的门把一转,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隙。我屏住呼吸溜进房里,房门仍开着,因为房里很暗而我不想开灯,便借着走廊上的灯光保持能见度。

  床上隆起的被子代表弟弟正睡在里面。我悄悄靠近床边,低头俯视着闭眼熟睡的他。我的身体遮住了照进房门的灯光,在和也的脸上落下了影子。我把头靠近他耳边,打算对他低声念诵有关“死亡”的“咒语”。

  就在这时,他突然翻了个身,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从深沉的睡眠中一下子被拉回来的和也发出轻微的呻吟,双眼微微睁开。

  他先看到的是敞开的房门和外头照进来的灯光,之后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我。

  “哥哥,怎么了?”

  他稍稍偏起了头,微笑着温柔地对我说道。我两手掐住和也的脖子,他一惊之下,宛如女孩子的细瘦肩膀弹了起来。我集中全身的力量发出声音:

  “你——去死吧——”

  他纤细的手指求救似的在虚空中乱抓,双眼由于恐惧睁得大大的。但我仍觉得哪里不对劲。每当我行使“话语”时鼻腔深处总会感受到的小爆炸不知为何迟迟没发作,我的鼻子并没有滴落红色的浓稠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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