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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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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房里的灯。他在组装的是一艘帆船。他从各个角度望着那艘重新被组装起来、大到能够抱在怀里的红色帆船。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会组装积木玩儿就好了。 照亮水井四周的照明装置周围总是有飞蛾飞舞着。我们睡前都直接站在水井边刷牙,每次刷牙的时候,地面都会忽隐忽现地掠过飞蛾的影子。漱过口的水便直接吐进排水沟里,排水沟的水穿过茂密的树林之后似乎会流入山脚下的河川。 从刷完牙到各自回房就寝之前的那段时间,由于我们两人都很晚睡,通常会留在客厅里一起听唱片。宁静的音乐流泻中,我们下着西洋棋,胜负几乎是一半一半,因为我的脑只被设定到与一般人类相同水平的机能。 为了避免虫子飞进来,窗户上都安装了纱窗。每当夜晚的风吹进来,吊在厨房窗户的那个金属挂饰便会发出声音,那是非常澄澈而美丽的音色。 “那个吊在窗下的挂饰发出的声音,是风创作出来的音乐吧!我很喜欢那个声音呢。”我说了出口。 他正在思考下一步棋,听到我的话,眯细了眼点点头。 我突然惊觉一件事。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只觉得那个声音是毫无规则的嘈杂声响。然而不知何时,我似乎理解到不只是这样。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一个月了,不知不觉间,我的内心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他回房之后,我独自到外头散步。庭院里东一处西一处亮着白色的照明。金属灯柱的顶上是圆形灯泡,虫子一靠近光源便被玻璃罩挡了回来。夜深,四下一片漆黑幽暗,但一站到灯柱旁,白色光芒便从我头部上方撒下。我站在光之中,思索着自己的变化。 不知从何时起,我前往水井的时候不再采取最短距离了。我会慢慢地走在蜿蜒的铺石小径上,小心不去踩到路旁的花草。以前我认为那很浪费时间与精力,如今却觉得一边欣赏四周,一边慢慢地走是乐事一桩。 我在地下醒来,初次走到外面时,只能以自己白茫茫的视野和身体表面的温度来理解所谓的太阳。如今在我心中,太阳却有着更深刻的意义。或许那已经成了一个只能以诗歌去表现并与心灵深处紧密连结的存在了。 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爱怜不已。 墙上爬满植物的屋子与小丘上那片广阔的草原、孤零零立在丘顶的地下仓库大门与上方的鸟巢、高高的蓝天与高耸的积雨云。虽然讨厌苦咖啡,但多加一点糖之后却很喜欢。趁咖啡滚烫时热热地喝下,那在舌头上散开的甜味总令我开心不已。 准备三餐,打扫房间,把白色衣服洗干净,衣服若破了洞便拿针线缝补。窗外飞进来的蝴蝶落在唱盘上,我听着风创作出来的声响闭上了眼。 我抬头看着夜空。在灯光的另一端,月亮高挂。风摇动树木,树叶沙沙作响。包括他在内,我都喜欢得不得了。 穿越树丛的枝叶间,我望着位于远方城镇的废墟。那里没有一丝光线,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死了。” 隔天早上,他起床后这么对我说。想必他是透过精密的检查知道了自己确切的死期,然而我仍不是很了解所谓的“死亡”究竟是什么,只好回答他说:好的,我晓得了。 §3 他的身体愈来愈虚弱,上下楼梯都很花时间,所以改由他使用我位于一楼的床铺,而我一到夜晚睡觉时间便上楼睡在二楼的房间。 问他需不需要我扶他起床或是搀他去窗边的椅子坐下,他都说不必而把我支开。我完全不用做任何像是照顾病患的事。他既不喊疼,也没发烧,据他说这种病菌并不会令人感到痛苦,只是单纯地将“死亡”送至人类的身上。 为了尽可能减少他起身走动的次数,他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用餐。他若坐在长椅上,我就用托盘把食物端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若坐在单人椅上,我就盘起腿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啃我的面包。 他聊起了他的伯父。他和伯父一起开着卡车在废墟中穿梭,两人把变成了废墟的城镇里还堪用的东西运回这里。由于无法取得燃料,停放在庭院的那辆卡车已经不能动了。 “……你曾经想过变成人类吗?” 往事才说到一半,他冷不防地问我。我点点头回答说,想过。 “听着窗边的挂饰摇动发出的声响,我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人类该有多好。” 连风都能吹动挂饰创造出音乐,而我却无法制造出任何东西,这让我觉得很遗憾。我能在会话中使用富有诗意的说词或者编一些谎话,但我所能创造的东西却仅止于此。 “这样啊……” 他点了点头,又回到伯父的话题。他回忆着关于他和伯父两人花了好几个星期在成了废墟的城镇中探索的事情。 我知道他深爱着他的伯父,所以他一直希望自己能被葬在伯父身旁。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被制造出来的,为了凝视人类的“死亡”。 我盘腿坐在地板吃着东西,突然身旁落下一块吃到一半的面包,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是从他手中掉下来的。 他的右手微微痉挛着,即使用左手压着也无法止住颤抖。他冷静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问我: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了吗?” “还不是很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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