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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吉本拉特没有干涉他朋友的行动。他自己既无兴趣也无才能参与这事。起初,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海尔纳新近晚上经常在斯巴达室。因为汉斯近来在忙于别的事,他整天疲疲沓沓不能专心。功课做得也慢,也提不起兴趣。一次,在上李维课时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教授点名叫汉斯翻译,他却坐在位子上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不站起来?”教授恼火地喊道。

  汉斯还是一动不动。他直挺挺地坐在凳上,低着头,眼睛半开半闭。喊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他听到老师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他也感觉到坐在他身旁的同学猛力地推推他。这与他无关。他被另一些人所包围,另一些人的手在碰他,另一些人的声音和他谈话。这是一种又近、又轻、又深沉的声音。在这声音中没有字句,而是深沉温和得像泉水淙淙似的。许多双眼睛瞧着他——陌生、疑惧、大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些眼睛也许是他刚才读李维时读到的罗马人民群众的眼睛,也许是他曾经梦见或是哪一次在画片上见到过的陌生人的眼睛。

  “吉本拉特!”教授叫起来,“您在睡觉吗?”

  汉斯慢慢地睁开眼睛,吃惊地盯着教师摇摇头。

  “您刚才在睡觉吧?不然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刚才读的是哪一句?您说呢?”

  汉斯用手点点书。他很明白现在读到什么地方。

  “您现在总可以站起来了吧?”教授挖苦地问。汉斯站了起来。

  “您在搞什么名堂?您看着我!”

  他瞧着教授,但是这种目光却不能令教授满意,因为他诧异地摇摇头。

  “您不舒服吗?吉本拉特?”

  “没有,教授先生。”

  “您坐下,下课后到我的房里来一下。”

  汉斯坐下又俯身看他的李维。他已完全清醒过来,一切都明白了。同时他内心却在追逐着许多陌生的形象,它们慢慢地远去,而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远处的雾中。与此同时教师和正在作翻译的同学的声音、教室里有的响声愈来愈近,终于又像往常一样真实,一样近在眼前。课凳、讲台和黑板依然如故,墙上挂着木制圆规和三角板,周围坐着全班同学,其中许多人好奇地、偷偷地、肆无忌惮地向他瞟视。这时汉斯大吃一惊。

  “下课后您到我房里来一下。”他刚才听见有人是这样说的。天哪,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下课后,教授喊他过去,带着他一起从呆呆观望的同学中间穿过。

  “您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您并没有睡觉啰?”

  “没有。”

  “我叫您时,您为什么不站起来?”

  “我不知道。”

  “要么您是没有听见我的话?您耳朵有毛病吗?”

  “不,我听见您喊的。”

  “而您却不站起来,您的眼神那么古怪,您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想,我是要站起来的。”

  “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那您还是身体不舒服啰?”

  “我想没有不舒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您头痛吗?”

  “没有。”

  “那好,您走吧。”

  吃饭前,他又被叫去,而且被带进了寝室。校长和校医在那里等他。对他作了检查和询问,但是没有明显的病症。医生亲切地笑笑,认为这事并不严重。

  “这是轻微的神经衰弱症,校长先生。”医生温存地、嗤嗤地笑着说,“是一时的虚弱状态——轻度的眩晕症。要督促这个年轻人到户外去走走。至于头痛我可以给他开些药水。”

  从那以后,汉斯每天饭后要到户外活动一小时。这点他倒并不反对。糟的是校长不准海尔纳陪他散步。海尔纳气愤得痛骂,但又只得服从。这样,汉斯就经常独自一人去散步,而且觉得这是一种愉快的事。这时已是初春时分,在圆拱形美丽的山丘上才萌发出来的绿芽,像稀疏的波浪此起彼伏地流动,树木正在摆脱那种轮廓分明、褐色枝条的冬天形象而长出了嫩叶,互相融合在一起,像一望无际的、在流动着的、充满活力的绿色波涛,融合在五彩缤纷的景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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