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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明宏在房子后面等着。房子的外墙和邻居家的围墙之间,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间。他沿着墙边走过去,在木制外墙和砖砌围墙之间躲了起来。

  那是个狭窄的空间,抬起头只能看到夹在两座房子间的狭长蓝天,周围只有墙壁。

  明宏垂着头坐下来。这里不见阳光,冷得很,脚尖都冻僵了,再加上昨夜在街头徘徊带来的疲劳,让明宏感到阵阵眩晕。他闭上了眼睛。

  时间静静地流逝。不久,电车轧过铁轨接缝处的声音穿过半空,传进藏身于背阴处的明宏耳中。电车好像在车站停下了。明宏静静地听着,听到了电车开门的声音。

  他想起去年五月,他刚到印刷公司上班,对工作还不熟悉。每天要坐电车上下班,一大早在站台等车,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每天早上他都要站在站台上听站内广播,连这都会让他手心冒汗。他常常感到莫名的疲劳和痛苦,总是垂头丧气地低着头等车。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有一次抬起头时,看到了一扇窗户。

  对面的站台阻挡了他的视线。站台后面有一排树,透过树木的间隙正好能看到一座紧挨车站的老房子。

  刚开始,明宏只是不经意地望着那扇窗户。就在这时,窗户被打开,一个年轻女子出现了。她脸色不太好,看上去非常忧郁。电车进站后,就看不到她了。

  从那以后,明宏常常在早上等电车时看到她。她开窗户的时间一般在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这也正好是明宏等车去上班的时间。

  那是六月的一天。时值梅雨季,眼前的景色在雨水的笼罩下泛着一层湿气,灰色的云层覆盖着天空,虽然是白天,但四周一片昏暗。雨点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让延伸至远方的铁轨显得一片朦胧。

  站台的水泥地上,一处处水洼中荡起波纹,随即消失不见。站台一侧铺设着有凸起的黄色砖块,在人群的踩踏下,凸起的部分沾满了黑色的泥水,被连绵不断的雨冲刷着。

  虽是休息日,明宏却要去上班。前一天,一个同事在工作中出了差错,需要明宏去补救。明宏听着雨声在站台等车,拼命支撑着快要垮下来的身体。

  站台上方有简易屋顶,站在下面便不会被雨淋湿,明宏单手拿着收起来的雨伞,凝视着横跨在眼前的铁轨。湿漉漉的铁轨锈迹斑斑,雨水不停地敲打在上面。明宏似乎能闻到濡湿的铁锈味。

  站台对面的那扇窗户映入眼帘,那时他并没放在心上。从上个月开始,他先后几次看到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对他来说,她和在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并无二致。他对别人一向漠不关心。

  明宏忧郁地等着电车,早已听腻的站内广播又响了起来。每次听到广播声,明宏都很想去死。他心头充满沉重的疲惫感,仿佛没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明宏看着铁轨前方,电车驶近了。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对面那扇窗户打开了,女子身穿形似丧服的黑色衣服站在窗边。因为隔着一定距离,他看不太清楚,但她好像在哭。

  “妈妈,妈妈!”女子紧紧扶着窗框,全身颤抖着呼喊了一遍又一遍。她的视线似乎一直在半空中游移,但她确实在望着明宏所在的站台。那颤抖的声音听上去令人心痛,就像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拼命寻找母亲、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在这里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妈妈!我在这里!”

  明宏听到了她的声音。电车驶进车站,停靠在站台。长方形的金属车体挡住了她所在的那扇窗户。

  随着压缩空气的声音响起,自动门打开了,明宏走进电车。她的呼喊声已经停了,但依然在明宏心中回响。

  车里几乎没有乘客。明宏站在空荡荡的车厢中央,单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收起的伞。

  透过电车的车窗能看到那扇窗户,玻璃上有碍事的水珠,但仍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身影。方形窗户后面,她似乎怅然若失地站着。

  电车缓缓启动,车厢振动了一下,悬挂在车内的吊环向同一个方向晃去。

  她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明宏觉得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神圣的东西。

  那扇窗户和其他景致一起向后掠去,变得越来越小,随即被雨水模糊了轮廓,最终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车轮不断轧过铁轨的声音。

  在离明宏稍远的座位上,有个人和明宏一样,一直凝视着渐渐远去的那扇窗户。是刚才在同一个站台等车的女子。她正坐在座位上转头朝外面看,明宏看不到她的脸。她的伞立在座位旁边,从伞尖流下来的水滴在地上形成了一摊水渍。她也穿着丧服。那扇窗户早已离他们远去,她仍然静静地看着窗户所在的方向。

  明宏睁开了眼睛。不知是因为陷入深深的回忆,还是太疲惫睡着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了。

  “你是大石先生吗?”满的朋友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明宏。

  明宏知道她叫和枝。她看上去很不安,可能是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开口的。从她的表情中,明宏能知道这一点。他点了点头。

  “满叫你……”

  明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种预感让他站了起来。和枝向玄关走去,明宏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墙壁之间,从背影能看出她非常紧张。

  明宏第一次见到二叶和枝是在去年夏天,当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在车站看到过她和满在一起。那时,在六月听到的呼喊声还回响在他耳边。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那声音却没有消失。一来到站台,明宏就会自然地望向那扇窗户。

  七月的一个傍晚,明宏下电车后,在站台看到了曾出现在那扇窗户后面的女子和她的朋友。两个人说着话,从明宏身边走过。

  “满,你一个人住,怎么打发时间啊?”

  女子朋友的话传进耳中,明宏这才知道她叫满,一个人生活。

  “睡觉啊……”叫满的女子回答。

  明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满的手轻轻搭在她朋友的手臂上。她的视力有问题吗?她好像是靠朋友的帮助走路的。

  夏日强烈的阳光中下,满战战兢兢地用力一跳,跨过了电车和站台之间窄窄的空隙。

  从那以后,明宏常常看见她开窗户的样子。入秋后,她仍然如此。凉爽的风从两个站台间的铁轨上刮过,明宏看到她消失在窗户后面。

  去公司上班让明宏觉得无比沮丧,只有在站台上看到那扇窗户,他原本僵硬的心才会感到一丝温柔。明宏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着,和枝从玄关走进屋里,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

  “没事的。”明宏想让她放下心来。

  明宏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笔直的走廊。地板泛着湿润的光泽,从窗户射进来的光反射出白色的光点。可能是为圣诞节做了丰盛的饭菜吧,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十二月冰冷的空气笼罩着四周。房间深处隐约传来颤抖的呜咽声,充满了静谧而浓烈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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