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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电话随即又被挂断了。满握着听筒,呆立在原地。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向和枝道歉,害怕和枝再也不回头,就这样把她彻底忘掉。

  满站起来,穿上了父亲的外套。昨天回来时,她把外套搭在了厨房的椅子上。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套戴好,向门口走去。她决定直接去和枝家,要想同和枝说话,这是唯一的办法。她从小就常去,大致记得怎么走。

  满穿上鞋,摸索着找出插在伞架里的白色盲杖。只要去了和枝家,就一定能和她说上话,满坚信她不会赶自己走。不然就站在她家门前一动不动,直到她和自己说话。

  满打开玄关的门,准备出去。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她要去和枝家,可是一步都迈不出去,鞋底好像被钉在了地上,让她抬不起腿来。

  满静静地关上门,瘫坐在门口和走廊之间的台阶上。发现自己的腿动弹不得,她如坠深渊。她明白不站起来就没法去和枝家,但内心深处还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曾冲她鸣叫的汽车喇叭声又在耳畔响起,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

  竟然还想去和枝家,真是太蠢了!比她家近得多的便利店,自己都不曾一个人去过,也根本不可能走到她家。满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在玄关轻轻回响着。

  她在黑暗中咒骂着自己无能,明明想去找和枝把话讲清楚,却因为恐惧连腿都动不了。刚才开门时灌进来的冷风好像在嘲笑她。她想起毫无自信心的中学时代,和那时候一样,她现在也只会弓着背,抱膝缩成一团,强忍住全身的颤抖。

  不知什么时候,他过来了。满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在玄关坐下时,旁边的地板发出被挤压的轻微声响,无边的黑暗仿佛突然以某种形状动了起来。他就在自己身边,满却无法抬起头。

  突然,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迄今为止,他们在家中从没触碰过彼此,一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对方。满甚至来不及惊愕,就被拉了起来。她什么都没做,玄关的门却开了。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

  旁边的他好像在穿鞋。满听着他发出的声音,整理着思绪。她同和枝吵架了,现在想一个人外出却不敢,难道这一切他都已经知道了吗?

  他似乎是要陪自己外出。满很清楚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很可能被警察发现,并立刻遭到逮捕。即便如此,他也要陪自己出去吗?

  他穿好了鞋,率先走出家门。满站在门口,无法下定决心之时,手被他握住了。仿佛乘着一股暖流,满走出了玄关。

  ***

  没有刮风,但天气很冷。浅灰色的乌云遮盖着天空,看不见太阳。路两旁的住家都紧闭着门窗,四下一片寂静。两个人仿佛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城市中,寂寥极了。

  冷风透过满父亲的毛衣,向明宏的身体传来阵阵寒意。这是他擅自借来的衣服。满的手轻轻触碰着他右边长长的袖子。

  在玄关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看上去很诧异,但并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接受了他的一切安排。

  从她对着话筒的喊声和昨天与朋友的争吵中,明宏知道她要出去见朋友,也知道她在玄关因为恐惧而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明宏想,她必须去见那个朋友。就算伸出的手会吓到她,被她甩开,他也要告诉她应该这样做。

  她戴着手套的手触碰着明宏的手臂,他能微微感受到。他想,他们之间细线般的牵绊,就这样渐渐有了重量。

  满用左手扶着明宏的手臂,右手用盲杖确认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明宏并不知道。看她往哪边走,明宏便迟一步跟上去。终于,她战战兢兢地想松开明宏的手臂。明宏刚感到手臂上的重量要消失,马上又被她抓住了。

  她想一个人走吗?一路上,她无比信任明宏,但肯定在想,走路时不能总抓着别人的手臂。

  满看上去很不安,却又仿佛下定了决心。她那似乎从未见过阳光的白皙鼻子和脸颊,因寒冷而泛红,好像在诉说她敏感内心的颤动。

  明宏很犹豫,是不是应该鼓励她一下呢?他还没有对她说过话,只是默默地守护着。

  她一会儿松开明宏的手臂,一会儿又抓住。这样反复几次后,她终于彻底松开了,一个人向前走去。看着她的身影,明宏仿佛看到了一只迟迟不想飞翔的鸟儿终于飞向了天空。

  她用盲杖确认着脚下,不敢忽略一点变化,小心地向前走。她经过怎样的挣扎才踏出了这一步啊!从第一次想松开别人的手臂,到终于一个人迈出步子,她一直在坚定与不安间游走。整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让明宏明白了她迈出这一步究竟有多难。

  冰冷坚硬的柏油路上,她一个人拄着盲杖向前走去。明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身上的某处伤痛痊愈了。

  突然,她的左手伸向旁边,好像在寻找明宏。明宏担心她有什么事,便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随即露出了微笑,似乎放下心来。看来,她只是担心明宏有没有在她身旁。

  她又松开明宏的手臂,自己向前走去。白色的盲杖敲击着脚下的路,不时确认着道路右侧建筑物的位置。在没有光的世界里,她必须以此确认是不是站在路边。

  走过一片住宅密集的街区后,视野豁然开朗,一条湍急的小河横穿而过,一座战前建造的旧桥横跨河上,护栏的高度刚到膝盖。她要是走错一步,就有掉下去的危险。看到她安全地过了桥,明宏悄悄松了一口气。

  随处可见的小鸟在电线上鸣叫,她却停下环顾四周,想知道声音来自哪里。她侧耳倾听,仿佛第一次听到鸟叫声。她的表情天真无邪,仿佛现在才想起还有鸟这种生物。

  再次迈开步子时,满好像没有使用盲杖,没发现前面的拐角。在那一瞬间,明宏也忘了她是看不见的。一辆自行车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来。骑车的人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他正看着旁边,没有注意到满。明宏一把拉住差点撞到车上的满。车擦着她的鼻尖过去了,骑车的男孩这才注意到,捏着车闸回头看了看,随即骑走了。

  满惊恐地紧紧抓住明宏的手腕。听到刹车声,她才知道刚才有自行车从眼前骑过。“谢谢……”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然后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谢谢你。”

  满又开始独自行走,明宏紧随其后,思索着他们的目的地不知道要走多久才到。看来去她朋友家不用坐电车或公交,步行就可以到达。她脑中仿佛装着地图,估计她还没失明时常走这条路。

  前面是一个车流较大的路口。轰隆轰隆的引擎声中,汽车飞驰而过。幸好有信号灯,她停下来,站在黄色的盲道上等待。为了防止走错,她用鞋底反复确认着盲道砖上的凸起。

  黄色的盲道有两种,一种上面有很多凸起的圆点,另一种则排列着很多同方向的细长条凸起。只要仔细分辨盲道的铺设方法,就能明白它们代表的不同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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