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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章

  三年前在医院候诊室,本间满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视力有问题。她以前很少去医院,还以为医院的荧光灯平时就这么暗,或是灯光变弱的荧光灯没有及时更换。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正神色轻松地翻看杂志。看到这一幕,她才意识到有问题的不是荧光灯,而是自己的眼睛。

  近期眼睛会基本失明——医生如此宣布道。这是那场事故导致的结果。满在绿灯时过马路,被闯红灯的车撞了。除了头部遭到猛烈撞击,身上其他地方并没有受伤。但是,她失明了。并非像按下某个开关,突然变得什么也看不见,而是在一周内,她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满记得,在眼前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中,她出奇地冷静。视力仅剩一半时,四周仿佛沉入了傍晚的暮色。

  满家的后面是车站。推开客厅的窗户,迎面就是站台。正值阳光刺眼的盛夏,有人将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还有女人打着遮阳伞。

  满的眼前是一片暗淡的世界,所有人仿佛都浸泡在黑色的浑水中。神奇的是,站台上的人们却那么耀眼。满感到只有自己正慢慢前往一个和周围完全隔绝的世界。

  她觉得很对不起父亲。从记事起,她就从未见过母亲,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现在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帮父亲做饭了,在习惯黑暗之前可能连陪他说话都做不到。这样的自己会成为他的累赘吧。

  随着渐渐被拽往黑暗的世界,满感到自己好像扔下了父亲,独自踏上了旅程。她不再留在原地,而是朝着更加寂寞又安静的方向走去。上大学以后,她没有离开父亲单独外出旅行过。和普通人比起来,这是普通还是不普通呢?满不知道。留下父亲一个人,让她有一种负罪感。

  终于,满完全陷入了黑暗,就像钟表的指针固定在深夜的某一刻,再也不动了。但满并不是完全失明。阳光、闪光灯这样的强光,仍然可以勉强穿透黑暗抵达视神经。不过,她看到的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小而微弱的红色光点。抬头仰望晴空,她会看到比蜡烛的光芒还要微弱的红色太阳飘浮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医生说,世界上彻底失明的人其实很少。

  眼睛看不见后,满为父亲担心了好一阵子。去年六月,父亲因为中风,突然去世了。

  *

  满没有想到,学习盲文很简单。以前她不明白怎么用点的排列来代表文字,但她发现只要记住规则,盲文比平假名和拉丁字母还简单。这也令她感到惊讶。

  从医生宣布她即将失明到完全看不见的这段时间,她和父亲一起学习读盲文书。

  满学习的是六点式盲文。正如其名,是用六个点的组合来表示文字。六个点排成三行两列。只有左上角一个点,是“あ”①;下面再加一个点,是“い”;下面没有点,而是右侧增加一个点,是“う”;下面和右侧都增加一个点,是“え”;“え”的三个点,去掉左上方的点,是“お”。就像二进制算法,从一个方向依次排列。在这五个元音的基础上,再和其他点组合,就能表示五十音图。比如,在“あ”的右下角加点,表示“か”;在“え”的右下角加点,表示“け”。

  ﹛①将表示日语音节的假名按五列十行的格式排列的一览表称为“五十音图”。“あ”“い”“う”“え”“お”是日语中的五个元音,用国际音标表示其发音分别为[a]、[i]、[ü ]、[e]、[o]。后文中的“か”“け”用国际音标表示其发音分别为[ka]、[ke]。﹜

  问题是指尖能否正确地感受点的凹凸,但这也是能用时间解决的。

  满的视力完全消失后,父亲从图书馆借来了盲文书。他似乎一直在担心满会太抑郁。为了能打盲文,他也和满一起学了起来。满已经看不见纸上写的字了,但他可以用盲文和满沟通。

  打盲文需要盲文板、盲文笔和盲文用纸。把纸固定在盲文板上,用前端尖锐的盲文笔在纸上按下去,就能打出点。

  那是刚刚学习盲文时的事情。有一天,父亲供职的公司放假,他本应在家里,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是满在二楼自己的房间时出去了吧。

  厨房的桌子上留着一张盲文便条,纸上横排着一行轻微凸起的点——盲文是横着写的。

  满闭上眼睛,尝试用指尖阅读。她仔细琢磨着纸上凸起的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了西东买去我

  满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从左到右仔细描着这些点,还是只能读出上面的文字。

  突然,她意识到父亲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也明白了这些文字的意思。

  盲文靠指尖来读凸出的点,打盲文时则要用盲文笔从右向左打,再把纸翻过来,读盲文时才能从左向右读。

  父亲打盲文时,和读盲文时一样,也是从左向右打的,所以,要倒着读才能明白他的留言是什么意思。

  父亲去世前留下很多便条,满都保存了起来。便条有多少,她和父亲的联系就有多深。那张显示着“了西东买去我”的便条成了父亲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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