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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杰姆都有很长时间不这样欲言又止了。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如果想告诉就会说出来,也许他打算到家再告诉我。我感觉他的手指正紧紧地按在我的演出服上,用力似乎太大了一点儿。我甩了甩脑袋。“杰姆,你用不着……”

  “别出声,安静一分钟,斯库特。”他捏了我一下。

  我们俩闷声不响地走了一段路。“一分钟到了。”我说,“你在想什么?”我转身去看他,可是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说,“先停一会儿。”

  我们停住了脚步。

  “你听见什么了吗?”他问。

  “没有。”

  我们刚走了不到五步远,他又让我停住了。

  “杰姆,你是在吓唬我吗?你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别出声。”他说。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夜静得出奇。我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身边传来杰姆的呼吸声。偶尔会有一阵小风倏地掠过,吹在我的光腿上,不过这只是预报中所说的大风夜甩下的小尾巴。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我们屏息凝神。

  “刚才有条老狗。”我说。

  “不是那个,”杰姆答道,“我们一走路声音就出现了,一停下来就听不见了。”

  “那是我的演出服在沙沙响。噢,都是万圣节把你弄得……”

  我说这话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不是为了说服杰姆,因为我们刚一迈开步子往前走,我也听到了他所说的沙沙声。那分明不是我的演出服发出来的。

  “是老塞西尔,”杰姆当即说道,“这回他休想吓唬我们。别让他觉得我们在匆匆忙忙往前赶。”

  我们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简直像是在爬。我问杰姆,塞西尔怎么能在这么黑漆漆的夜晚尾随我们,我觉得他会从后面直撞上来。

  “斯库特,我能看见你。”杰姆说。

  “怎么会呢?我看不见你啊。”

  “你演出服上的粗条纹在闪光。克伦肖太太在上面涂了一种发光颜料,好让条纹在脚灯的照射下显现出来。我看你看得很清楚,估计塞西尔也能看见你,这样他就能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

  我要让塞西尔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跟在后面了,而且已经准备好对付他了。“塞西尔是只大——肥——母——鸡!”我冷不丁转身吼了一嗓子。

  我们停下脚步,只听见“母——鸡”两个字余音缭绕,颤颤悠悠从远处校舍的墙壁上反弹回来,但是没有人应声。

  “瞧我的。”杰姆大喊了一声“嗨——咿!”

  嗨——咿——嗨——咿——嗨——咿——校舍的墙壁又一次应声作答。这可不像是塞西尔的风格,他早该按捺不住了。这家伙一旦捉弄起人来,就会一遍又一遍没个完。如果真是他,早就朝我们扑上来了。杰姆又一次示意我停下。

  他轻声问道:“斯库特,你能把这玩意儿脱下来吗?”

  “我觉得应该能,可是,我里面没穿多少衣服。”

  “你的衣服在我这儿。”

  “天这么黑,我没法穿呀。”

  “好吧,”他说,“那就算了。”

  “杰姆,你害怕了?”

  “没有。估计我们快到那棵树跟前了。从那儿再走几步就能到路上,然后我们就能看见路灯了。”杰姆没有丝毫慌乱,语调平板而淡定。我不知道他还要让这个虚构出来的塞西尔跟随我们多长时间。

  “杰姆,你看我们是不是唱个歌?”

  “不要。斯库特,尽量别发出一点儿声音。”

  我们并没有加快脚步。我和杰姆心里都清楚得很,如果走得太快,就免不了磕着脚指头、绊在石头上,或者发生别的意外,况且我还光着脚。也许那只是风吹动树叶瑟瑟作响。可是,这时候并没有刮风,除了那棵大橡树,周围也再没有别的树了。

  那位同行者趿拉着脚步,慢吞吞地跟在我们身后,好像穿着一双很重的鞋子。这个不明身份的家伙穿的是厚棉布裤子,我原以为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其实是棉布摩擦出的声响,沙啦,沙啦,沙啦,一步一响。

  我感到脚下的沙地有些发凉,就知道已经靠近了那棵大橡树。杰姆按了按我的头,我们停下来,竖起了耳朵。

  趿拉的脚步声这次没有随着我们一起停下。棉布裤子持续发出细微的沙啦沙啦声。突然,声音停了。那个人在跑,直冲我们而来。那分明不是小孩子的脚步声。

  “快跑,斯库特!快跑!快跑!”杰姆高声尖叫。

  我刚迈出一大步,就打了个趔趄,因为我的胳膊一点儿也用不上,在黑暗中简直没法保持平衡。

  “杰姆,杰姆,帮帮我,杰姆!”

  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和挤压我周身的铁丝网,金属和金属互相撕扯,我一下子摔倒在地,尽力让自己向远处滚去,一边滚一边拼命挣扎,想摆脱这个铁丝牢笼。从不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搏斗声、踢打声,还有鞋子和肉体在泥土和树根上摩擦的声音。有人滚过来撞在我身上,我伸手一摸,是杰姆。他翻身跃起,就像闪电一样快,顺带把我也从地上拽了起来。可是,尽管我的头和肩膀已经挣脱出来了,身子却还卡在里面,所以我们跑不了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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