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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哎,我说过那个人是男的吗?”

  “呃?!是女的?”

  “也不太清楚。”

  “等一下,”我感觉自己真要被弄傻了,“换句话说,这个人的名字可能叫‘尧古索托豪托夫’,也有可能叫‘古特修-路修’,还可能叫别的什么;国籍不详,性别也不详——这就是你讲的玩具修理者?”

  “正确!而且呢,年龄也不详哦。”

  “什么呀!一定是因为你们都是些小孩子啦,如果是大人的话,至少能判断出性别和年龄的吧。”

  “真的吗?可是,就算到了现在,要是再让我看见像那种样子的人,肯定还是判断不出来的。”

  “那你就说说看,那个‘尧古索托豪托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那个人脸上什么特征都没有的,性别呀、年龄呀、人种呀,一点儿能让人推测的线索都没有。头发的颜色呢,唔,打个比方说,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把所有蜡笔都涂到一张纸上混合起来的那种颜色。衣服也是拿各种各样的碎布缝起来的,样式很差劲,一点儿整体感都没有:说裤子不像裤子,说裙子不像裙子,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而且再仔细看的话,那其实连衣服都算不上,大概就是拿很多布头把身体裹起来。从布头里面伸出来的部分——也就是说手呀脚呀脸呀之类的部分,总是黏黏的样子,像是涂了厚厚的油脂一样。这个人很少说话,就算小孩子们拿着坏掉的玩具过来,最多也就是说上两三句话而已,不过他总能把玩具修好。”

  “那么店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没有店,我们都直接拿到玩具修理者家里——啊,不过,说不定只是我们自己把那个当作是玩具修理者的家呢。那是一间小屋子,位于两间没人住的房子中间。那个小屋子像是用许许多多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石头堆起来的。小的石头只有米粒那么大,大的石头说不定要有大人的头那么大。那些石头就像木工做出来的木制品,全都很平滑很紧密地组合在一起。远看的时候,感觉像是一座砂石堆起来的小山;可近看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点儿觉得像家的样子。”

  “原来那个人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啊。”

  “如果玩具坏掉了,小孩子们就会拿到玩具修理者那里去。新的也好、旧的也好、简单的也好、复杂的也好、陀螺也好、风筝也好、竹蜻蜓也好、喷水枪也好、机器人也好、遥控车也好、游戏机也好、游戏卡也好,只要是坏了的玩具,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拿过去修。”

  “不会吧,真的全都能修好吗?”

  “全都能修好哦!连游戏卡那样复杂的东西都能修好。”

  说不定只是游戏卡的电池没电了,我想。说到底,玩具修理者大概只是一个心灵手巧的怪人,顶多比别人观察事物更仔细罢了。

  “小孩子们把坏掉的玩具拿给玩具修理者去修的事情,对于大人来说可是秘密呢。因为如果让大人知道玩具坏了是会被骂的。可是有了玩具修理者就可以放心了,不管多贵的玩具坏了,都可以不用对大人们说,也不用偷偷拿零用钱去修理,交给玩具修理者就行了。”

  女服务生把冰咖啡和热奶茶送了过来,我们都沉默了,一直到女服务生走开。这时候,我俩注意到太阳已经渐渐落下山去了,于是她微微笑着,用两只手慢慢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的瞳仁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美丽。

  “那么,”我打破沉默说道,“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到你的事故啊?”

  “你说什么呐!”她睁大眼睛瞪着我,“都是因为你的原因我才没说下去啊!不知道是谁说要管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又不停地一个接着一个问题问我!”

  “对不起,对不起啦,可是我觉得你说的话奇怪嘛。那么有没有人实际看到过玩具修理者修理玩具的情景啊?”

  “看到过啊。首先呢,玩具修理者会把坏掉的玩具拆成一块一块的,就算是用胶水粘起来的部分也可以很干净地拆开——如果有两个以上的玩具,也是先把它们全部拆开——常常会拆出几十个、几百个部件,然后玩具修理者就会带着很满意的表情仔细观察这些部件,接着就开始发出古怪的叫声。”

  “尧古索托豪托夫?”

  “对啊,不过还有很多别的叫法。反正接下来玩具修理者就会把部件一个接一个地捡起来,再组合到一起。一个玩具装好以后,再开始装第二个。”

  “可如果那样子安装,部件有可能会混到一起吧?”

  “混到一起也没关系,反正玩具最后确实都能动起来。”

  “这怎么可能?你在逗我玩吧!”我忍不住说,“好吧,关于玩具修理者就说到这里好了,赶快跟我说你的事故吧。”

  “有一天天气非常热,下午两点的时候,气温差不多有四十度的样子。可就算是那么热的天气,我还是被迫要充当保姆,照顾我才十个月大的弟弟道雄。我就一直想不通,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规矩,为什么大一点儿的孩子一定要充当小孩子的保姆。可是爸爸妈妈都很严厉,根本连问一下都不允许。

  “有一次,我背着道雄的时候,不小心把道雄的头撞到柱子上了,然后我就被狠狠地骂了一顿。妈妈抓着我的头发,一边说‘让你也尝尝道雄的痛苦’,一边把我的头往柱子上撞。那天晚上爸爸听说之后,还把我绑在自家的门柱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把我放开。一整晚我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是不敢哭出声。我不知道万一哭出声来还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而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一直到早上都不敢闭上眼睛。可越是盯着黑暗里看,越会看到不想看的、不能看的东西。另外,附近的野狗很多,有几十只轮番地跑过来嗅我身上的味道,实在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因为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虽然天气很热,我也只有默不作声地背着道雄,到附近的店里去帮忙干活。那时候我在路上常常会遇到附近的小孩子们,但是我总是像逃跑一样急匆匆地躲开他们。有时候也会遇到他们拿着坏掉的玩具到玩具修理者那边去,但是我既没有玩具,也没有洋娃娃,所以对于我来说,其实和玩具修理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等一下,”我打断她的话,“你刚刚说,你听到过玩具修理者的叫声。既然听到过叫声,那就应该有拿着玩具去修理的时候吧。”

  “那一天,我遇到一个拖着一只死猫走过去的小孩儿,”她完全无视我的问题,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就问那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拖着一只死猫啊?’

  “他说:‘你问这个啊,这只猫是我爸爸给我买的。可是刚刚跟它玩的时候它把我抓伤了,我就狠狠踩了它一下,然后它就不会动了,所以现在把它拿到尧古索托豪托夫那边去修一下,不然爸爸发现了肯定会骂我。’

  “我觉得这个孩子的想法好奇怪。说不定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小了,还分不清宠物和玩具的区别——或者不如干脆说,在他们那个年纪根本就搞不清楚生物和非生物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只有等大一点儿的时候,才会慢慢了解到那些有关自然的知识吧。

  “小孩儿说完之后,就继续拖着死猫往玩具修理者的小屋那边走,而我则开始爬一座横穿国道的天桥。

  “天气实在太热,大家都尽可能待在家里不出来,所以天桥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国道上的车也很少,很长时间才会开过去一辆。现在回想起来的话,说不定当时根本没有必要老老实实爬天桥,但是我那时候太小了,完全想不到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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