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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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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不明白。”我反驳说,“这种说法怎么听都是很古怪的。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在你的故事里,是手儿奈的死导致了你我两人施行脑部的处理,所以手儿奈的死才是原因;而按照你现在说的话,分明是把因果关系弄反了。” “客人,雨好像停了。”店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吧,我也该回去了。和这个古怪的男子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搞得心情都有点不好了——啊,不过单纯作为谈话来说还是挺有趣的。至少能打发掉等雨停的这段无聊的时间。 “血沼先生,我果然还是不该和你说这些话的,”小竹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远远近近的,像是鬼魂发出的一样,“最终你还是不能理解。在你的头脑里,一直都认为,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在手儿奈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其他所有一切事情之间都存在着因果关系——但这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果关系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们的头脑仅仅具备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复杂度却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于是在面对纷繁多变的世界的时候,为了防止我们的理智在无限的复杂度之前崩溃,我们的头脑自动设置了安全装置——这装置就是所谓的因果律。我们只有这样才能够理解世界,但我们所理解的世界却因此而只是真实世界反映在我们头脑中的幻象。可是无论如何,如果缺少了这种幻象,我们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就算是我,虽然可以在时间中任意来去,但如果抛开时间的前后关系和因果联系,我也根本无法进行思考。除了这种限制之外,还有一重限制,那就是我不可能从自己的人生之中逃离,我不可能以这个小竹田丈夫之外的视角去看待任何一件事情。这是我的个体对我理解世界所施加的另一重限制。 “不过,我毕竟还是瞥见了那种超越因果关系的世界的真实面目,在那种世界里,个人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个体之中,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的存在——当然,这也只是在我所能理解的范围内产生的感觉。无论如何,那个世界中,所有的事物都并列存在于时间之中。诞生也好,死亡也好,都是同时存在的,相互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举例来说,就好像你的身体占据着三维空间的一定体积那样,在那个世界里,你也占据着时间中的一段。” 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 “确实是很有趣的谈话。不过雨既然停了,我也该回去了。我们一起走怎么样?”我向小竹田说。 “血沼先生,这就是你抱有的幻想的一个例子,‘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故事,所以说故事的人必然存在于现实之——’” 小竹田消失了。而且,不仅仅是人消失了,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小竹田面前桌子上的威士忌也消失了。仿佛我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座位上。 我的视线绝没有从小竹田身上移开过。可是我却没有任何关于他消失的事件的记忆。小竹田与眼前的虚空之间找不到任何的关联。 一阵寒意袭上身来,只有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我仿佛感觉到小竹田的波函数正在穿越我的意识,并且在我身旁的事件与空间之中扩散。 向店里的人问一下看看吧。 “——刚刚和我说话的那个男子,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咦,客人,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喝酒啊。” 如果带着这样的回答回家去,恐怕是不能安心的。当然,我也可以对这种回答一笑置之——店员说不定也和那个叫小竹田什么的男子是一伙的,故意对我搞恶作剧——我不敢再说话,沉默着走出了酒馆。 天上一轮明月。 以后还是别再来这家店了。啊,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说了这么久。对了,我到底和他说了多长时间呢? 我要看时间的时候,才注意到手表不在了。 奇怪,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应该是戴在手上的。是忘在公司了吗?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看起来自己是把手表丢在酒馆里了,不过我可不想再回去找了。 我一边迷惑着,一边下到地铁车站里。月台上有不少人,看上去都是趁着雨停从酒馆里出来的人,不少都显得醉醺醺的。有些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酒馆,打算招呼并不存在的服务生继续上酒,还有些人甚至像是想要拿着幻想中的麦克风继续唱歌的样子。我焦躁不安起来,这倒不是因为月台的喧哗,而是因为我忍受不了对那些人的羡慕。那些家伙不明白自己的幸运啊!大概他们的一生中从来都不会碰上遇到自己不认识的好友的事。但是我却碰上了。这可真是一件至死都忘不了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吗?会不会是我喝醉之后的抑郁症作祟?对,我还是应该回到店里去找我的手表,就算找不到也没什么可怕的。说不定只是店员忽略了。说不定是丢在别的地方了。也说不定是被什么人偷偷拿走了。 不过,要是店员记不得我曾经去过酒馆的事情呢? 店员不可能把每一个客人都记住吧。 就算是刚刚离开的客人也记不住吗? 可能本来就是记性很差的家伙,也可能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那么能不能把店里的所有店员都问问看呢?就算确实有个人记不住自己的事情的话,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记不得吧。 不是自己接待的客人,不会多注意的。 如果酒馆都没有了呢? ——如果酒馆都没有了呢? 往回家方向开的地铁进入了站台。我站在打开的地铁车厢门前,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地铁门关上了,把我一个人就这样遗弃在月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再然后,我开始缓慢地向着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酒馆真的会消失吗?其实,就算找不到,也不能说是酒馆消失了。因为我实在是个分不清方向的人,经常都会找不到想去的地方。 那么,如果,是我自己消失了呢? 我站住了。 我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我自己消失是什么意思?看起来,我到底还是醉得不轻了。是该赶快回家了。如果出站的话,又要重新买车票了。不回店里固然找不到手表,但回到店里也未必能找到吧。如果回去而又没找到的话,就等于经受手表和车票的双重损失了。可是,就这样回家的话,手表可就确实损失了。呀,这该是博弈论里的极小极大策略吧——也就是预先推测出最坏的情况,然后按照利益最大化——换句话说,就是损失最小化——的方式来行事的一种策略。在目前的情况下,“就这样回家”的做法应该就是损失极小、利益极大的策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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