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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哈罗德点着头,压根不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他从来不属于莫琳说的“大男人”类型,也不喜欢跟纳比尔或酿酒厂那些家伙混。有时连他自己都惊异怎么受够了酒精之苦的自己会在一个酿酒厂里做那么多年。或许人就是这样,越害怕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吸引。

  “你的帐篷呢?”远足男问。“我在路上的小旅馆住。”“多好啊。”旁边的女人羡慕地说。

  哈罗德笑笑,回到桌面写到一半的明信片上。他又想了一阵在伊斯特本度过的假期,莫琳会为旅程准备一些三明治,每次门还没开,他们就早早地到了。哈罗德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夏天,莫琳却告诉他戴维形容“生活到了低谷就会像伊斯特本那闷死人的夏天一样”。他们当然已经好久没去伊斯特本了,但哈罗德相信莫琳一定搞错了,因为戴维在度假营里还认识了几个好朋友呢。还有赢了跳舞比赛那天,那天他肯定是开心的。

  “闷死人。”莫琳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好像很不满意这几个字似的。

  旁边的夫妻又吵了起来,打断了哈罗德的思绪。“他不可能走到的。”远足男说。“也不一定。”妻子回应。

  “穿着帆船鞋怎么走?顺着大马路怎么走?”他用手指戳着桌上的地图,仿佛不用多说什么了。

  他的妻子吞了一下口水:“你每次都是这样,一有人做一些你没做过的事,你就忙不迭地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哈罗德想离开,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喜欢简·奥斯丁的女人接着说下去:“我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容忍你。我们根本连喜欢对方都谈不上了。”她丈夫盯着地图,好像没听见她说话;她则继续抱怨,好像他没在忽略她。“我要走远一点,”她提高音量,“一听你叠地图、拉拉链的声音,我牙齿都酸了。我简直想大声尖叫出来。”她手中的餐巾纸已经被撕烂了,变成一条条碎片。

  哈罗德但愿那女人没有说出再也忍受不了丈夫这种话,也希望那男人可以笑一下,抓住她的手。他想起莫琳和自己,还有福斯桥路13号这些年的寂静。莫琳会不会在咖啡厅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说他的声音让她想尖叫?他离开的时候,远足男依然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那妻子依然在对着空气说话,手中剩下的餐巾纸被她握成一团。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哈罗德的离开。

  哈罗德要了一间普通标间,里面弥漫着中央暖气、煮熟的鸡下水、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身体又累又酸痛,但他还是先把“行李”打开,查看了一下脚的情况,然后坐在床边想接下来怎么办。心太乱了,睡不着。楼下传来晚间新闻播报的声音。莫琳这时候肯定也开着电视,边看新闻边熨衣服。有一阵子哈罗德没动,就这样听着主持人播报的声音,为他们之间的这种“同步”感到小小的安慰。他又想到餐厅里那对夫妻,对莫琳的思念更加深了。如果他努把力,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如果他打开莫琳的房门,甚至定一个假期,带她出国?但她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太怕听不到戴维的声音,怕戴维回来时家里没人,虽然他从不上门。

  回忆又来了。他们刚结婚那些年,戴维还没出生,她在福斯桥路的院子里种满蔬菜,每天都在酿酒厂前面那个拐角等哈罗德下班。他们一起散步回家,有时会在海边停下来,在码头看那些小船。她用坏床垫拆出来的布做窗帘,剩下的料子还够给自己裁一条裙子。她会去图书馆找新菜谱,做砂锅,咖喱,还有意大利面。吃饭时她会问他酿酒厂里那些家伙怎么样,他们的妻子怎么样,虽然两人从来不参加单位的圣诞派对。

  他记起那天突然看到穿着红裙子的她,领子上别着一片小小的冬青叶。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甜甜的香气。他们在院子里喝着姜味啤酒,看着头上的星星。“谁还要去参加什么派对?”不记得是谁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看到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递给哈罗德。“他不会碎掉的,”她笑着说,“为什么不抱抱他?”

  他回答婴儿还是最喜欢妈妈抱,也许当时他还把手插进了裤袋里。为什么她当时听了这个会微笑,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是多年以后想起来,又会成为愤恨埋怨他的源头?“你连抱都没抱过他!”两人关系最差的时候,她曾这样对他吼道,“他整个小时候你几乎都没碰过他!”并不完全是这样,他记得他为自己辩白了几句,但她的话其实正中要害。他害怕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为什么从前她能理解,这么多年后又开始怪他?

  不知道现在戴维会不会来看他妈妈,既然父亲已经走得远远的了。这样待在房里回忆和后悔着过去,实在是太沉重了。哈罗德取下外套。夜空中一弯皓月挂在几片云间,外面一个头发染成亮粉色,正在洗东西的女人看到他,死死地盯住他,好像他才是外形奇异的人似的。他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莫琳打了电话,她也没有什么新消息可分享,两人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提到一次他的“旅程”,问他有没有想过找个地图看看。哈罗德告诉她他打算到了埃克赛特就买些专业一点的步行装备。大城市里的选择总是多一点,他还提起歌拓斯这个品牌。

  “哦,”她回答,声调很平静,这说明他说了让她不满,但一早就预料到了的话。接下来的沉默里,哈罗德好像可以听到她舌头弹过上颌和吞口水的声音。然后她说:“你应该有个概念这要花多少钱吧。”

  “我想可以用一些退休金。我会有预算的。”“哦。”她又说了一次。“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别的计划。”

  “嗯。”“所以这样可以喽?”

  “可以。”她重复道,好像从前没听过这个词。

  有那么混乱的一阵子,哈罗德几乎想说你怎么不跟我一起来呢,但他知道答案一定是她的招牌回答“我不这么认为”,所以开口又变成了:“你觉得这样可不可以?我这么做?我走这段路?”

  “不可以也只能可以。”莫琳说完就挂了电话。哈罗德又一次离开电话亭,心里想如果莫琳能理解多好。但过去那么多年他们都淡漠了语言的沟通,只要看一眼他,她就会被拉回到痛苦的过去,还是三言两语的交流最为安全。他们都自觉和对方停留在最表面的交流,因为言语之下是深不可测、永不可能逾越的鸿沟。哈罗德回到自己的标间,把衣服洗了。他想着福斯桥路13号的两张床,尝试回忆从何时开始,她吻他不再张开嘴,是搬出他们房间之前,还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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