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女人的故事 | 上页 下页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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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世界,母亲一面欣赏他们所受的良好教育、他们的高雅气质以及他们的渊博知识,并且为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感到自豪,但同时她又担心在这些彬彬有礼的背后会隐藏着对她的看不起。她的那种耻辱感一直缠绕着她,她觉得我也摆脱不掉。(可能还需要一代人才能全部抹掉。)所以在我结婚前的那天,她还这样嘱咐我:“努力把你的家庭经营好,可别让人把你休了。”就在几年前,提到我的婆婆时,她还说:“一看就知道她跟我们的出身不一样。” 她担心自己得不到我们的爱,于是就尽全力照顾我们。她首先对我们最后一年的学业给予了经济上的资助,接着又总是送东西让我们高兴。另一个家庭的人幽默风趣,有独创性,但他们不觉得自己必须做什么。 我们搬到了波尔多,后来又到了安纳西,因为我丈夫在那里的政府管理部门谋到了一个职位。我每天要到离家四十公里的山区中学教书,回家还要做饭,照看孩子,成了一个一点空闲都没有的女人。我一点也不想念我的母亲,对我来说,她就像我的婚前生活一样遥远。可她每半个月给我们写一封信。信总是以“最亲爱的孩子们”开头,并且总是说为路途远而帮不上我们感到遗憾。回信时,我总是草草两句作罢。我每年夏天回去看她一次,待上两天,给她讲讲安纳西,讲讲我住的公寓,以及滑雪场。有父亲在跟前时,她会说:“你们都好,这是最重要的”。当我俩单独在一起时,她好像特别想让我跟她说说我的丈夫,说说我和他的关系,可我总是只字不提,于是她感到很失望。“他能不能让我的女儿感到幸福?”困扰她的这个问题总是得不到答案。 1967年,父亲患了心肌梗死,四天之后就去世了。我无力描述这些时刻,因为在另一本书里我已经做过了,也就是说,永远不会有另一种可能的叙述,使用其他的词语,使用其他的语句次序。在这里,我只想说,我看见母亲在父亲死后给他洗脸,给他换上干净的衬衣,给他穿上礼拜日的盛装。母亲对父亲温柔地说着悄悄话,像是在哄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给他洗澡,哄他睡觉。看着她那干净利落且又准确无误的动作,我还以为她早就想到他会死在她的前面。第一天晚上,她还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睡在他身边。直到灵车把他带走之前,她还趁招呼顾客的间隙上楼看他两眼,在生病的那四天里也是如此。 葬礼过后,母亲极度疲惫、忧伤,她难过地对我说:“失去老伴真是太痛苦了。”她继续像以前那样经营着她的生意。(我最近在报纸上读到这样一段文字:“绝望是一种奢侈。”我失去母亲以后,能有时间和办法写这本书,这可能也是一种奢侈。) 母亲与更多的家庭来往,她在小店里和年轻妇女们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天。咖啡店关得也比以前晚了,现在有更多的青年人来光顾。母亲现在饭量很大,又重新变得强壮了。她说话滔滔不绝,有点像年轻女孩那样敞开心扉,并且她还得意地告诉我有两个鳏夫在追求她。1968年5月,她打电话告诉我说:“这里也在发生变化,都在变!”然后,第二年夏天,就开始了整顿秩序。[后来,她为左派分子在巴黎劫掠了食品杂货店而感到愤愤不平,因为在她眼里馥颂(Fauchon)就和她的杂货店一样,只不过比她的规模大一些罢了。] 她在信里告诉我,她忙到没有时间去感到无聊。但在内心深处,她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和我一起生活。终于有一天,她羞答答地开口了:“如果我要是住你那里,我还能帮你照顾家。” 在安纳西,我想起母亲便十分内疚,有一种负罪感。我们住在一幢“资产阶级的大房子”里,我们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而母亲则什么都不能“享受”到。我想象着她和外孙们一起生活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中,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她曾经一直盼望我能够得到这一切。1970年,她的店作为普通住宅卖了,因为作为商铺出售没有人要,然后她就搬过来了。 那是在一月份的一个暖融融的下午,她是坐着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来的。当时我还在学校里上课,回到家我看到她在花园里亲切地搂着一岁的小外孙,监督着工人搬家具和几箱杂物。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笑着,浑身透着使不完的劲儿。她见我来了,从老远就朝我喊道:“你回来得可够早啊!”我的心突然沉了下来,当我意识到:“从现在起,我将永远生活在她的眼皮底下了。” 起初,她并不像我所预期的那么幸福。一夜之间,她的生意结束了,随之结束的还有她对买卖失败的担心和终日的劳累。来来往往,与顾客聊天,能够赚自己的钱的那种骄傲也随之而去了,现在她只是一名“老奶奶”。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能够说话的人只有我们一家人。她的世界突然变得狭小而又毫无生气。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感觉。 世上的生活常常是这样:在孩子家生活,就等于分享她引以为豪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她常常跟她的娘家人说:“他们家很富裕的!”)同时,也意味着她的生活方式出现许多改变,比如:不能再在门口的暖气片上晾抹布,“对一些东西要格外小心”(唱片、水晶花瓶等),要“讲个人卫生”(不能用自己的手帕给孩子擦鼻涕)。我们发现,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犯罪案件、交通事故,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的东西对她却意义重大。还要注意邻里关系,时刻注意别“打扰”别人(她的这些担心甚至会被嘲笑)。这里不同于她自己的家,她等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一方面接受她,但另一方面又排斥她。有一天,她终于生气了:“我在这里生活得一点都不舒服。” 于是,有时她身边的电话铃响了,她赌气不去接,在走进她女婿正看球赛的客厅时故意用力地敲门,不断地找活儿干。她说:“如果你们要不给我找活干,我只有走的份儿了。”然后她又笑着说:“得让我付我的住宿费!”就为这,我们俩不知争吵过多少次,我责怪她过于贬低自己,过了好长时间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待在我家的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和我在少女时代与那些“比我们高一等”的同伴相处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好像只有“下层阶级”能对这种差别感到痛苦,而其他人丝毫没有)。后来,她把自己装成一名公司雇员,她本能地将读《世界报》(Le Monde)、听巴赫的子女们对她在文化上的、真实的主导关系,转化成老板对工人的在经济上的、想象的主导关系,这也是一种反抗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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