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女人的故事 | 上页 下页 |
| 七 |
|
|
|
有时在与别人交谈时,她偶然用一些人们习惯上根本不用的,而她不知是从哪本书中看到的或是听到那些“有身份的人说过的”词句时,她会有些犹豫,甚至有些脸红,因为她怕用错,怕我父亲嘲笑她,给他留下笑柄。但一旦她感到有信心,她很乐意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如果她觉得有些话是隐喻(“他把心悬吊着!”或者“我们只是匆匆路过的鸟儿……”),她会边说边笑,希望它们听起来不那么矫情。她喜欢“品质好的东西”,喜欢“穿得出去”的衣服。她喜欢到春天百货去买衣服,她认为那里比新世纪百货的衣服更“时髦”。自然,她和他一样,对装饰在眼科专家手术室里的地毯和画作印象深刻,但她总是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最喜欢的表达方式之一是“我厚着脸皮”(来做这个或那个)。当我父亲评论她的新衣服或她出门前的精心妆容时,她会激烈地回答:“毕竟,一个人必须保持自己的地位!” 她渴望学习那些礼仪规则(她总是怕自己不懂,不知该如何去做),记一些新潮时髦的东西,比如:那些大作家的名字、刚搬上银幕的电影名字(但她没有空去看电影)、花园里种的花的名字,等等。她总是非常用心地听别人说那些她不懂的事,这主要是出于好奇,但同时也是想在别人面前显示一下她多么虚心学习。在她看来,要提高自己的身份,就首先得学习。她常说:“要武装自己的头脑”,只有知识才是最美的。书是她唯一细心对待的物品,每次她都是先洗手再去拿书。 她想跟我学习。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总让我给她讲我在学校里看到或听到的事,讲我学习的内容,讲我的老师。她特别喜欢用我使用过的词说话,如“课间”(récré)、“作文”(compos)或是“体育”(gym)等。她觉得如果她说错了,我给她纠正是很正常的事。她不再问我是否想要“吃零食”而改用“品尝”一词。她带我去鲁昂参观历史古迹和博物馆,到维勒奎尔(Villequier)去参观雨果家族的墓地,她总是表示出很高兴欣赏的样子。我读什么书,她也跟着读,那都是书商们推荐的。 有时,她也会翻一下某位顾客落在柜台上的《刺猬》(Le Hérisson),然后笑着说:“这杂志很蠢,可我们还在看呢!”(她同我一起去参观博物馆,与其说她在欣赏埃及花瓶时得到了满足,不如说她因领我走近知识和品位而感到自豪,她知道这是文化人的品位。如果说,大教堂里的卧像、狄更斯和都德取代了有朝一日被抛弃的《知心话》杂志,毫无疑问,这是为了我的幸福而不是为了她的。) 那时,在我印象中母亲比父亲更高一级,因为和父亲相比,她更像一名老师、一名教授。她身上的一切,她的权威、她的愿望、她的抱负都放在我的学习上。我们一起谈文学作品,我给她朗诵诗歌,品尝鲁昂茶室的糕点,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在这种默契里没有父亲的位置。父亲带我去游乐园,去看马戏,去看费南代尔(Fernandel)的电影。他教我骑自行车,辨认花园里的蔬菜。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而和我母亲在一起是在“谈心”。他们两人中,她是权威的化身,她是法律。 在她快到五十岁时,她给我的印象是终日眉头紧锁。她依然那么好强,身体健壮。她还是那么慷慨大方。她把头发染成金黄或是暗红色。在她不再有义务对客人保持微笑的时候,她的脸看上去经常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总是没事找点茬儿,以便发泄她对自己生活条件的不满。(市中心重新修建的大商场威胁到了她的小店的生存。)她还经常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吵架。我外祖母过世后,她哀悼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养成了一周里提前几天去做弥撒的习惯。她身上一些“浪漫”的东西彻底消失殆尽了。 1952年夏天,她已年满四十六岁。我们全家人一起乘大客车到埃特勒塔(Étretat)游玩。她怕邻居们笑话她,就穿着丧服出门,但到了目的地,她便躲到岩石后面换上了那件大花的蓝色丝绸的连衣裙。她拽着草丛,沿山崖上爬着,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跟在我身后,一直爬到了山顶。到了山顶,她脸上的汗珠在脂粉上闪闪发光。她已经两个月没来月经了。 在青春期,我和她决裂了,我们之间只有斗嘴吵架。 在她还是年轻姑娘的那个时代,女孩是没有自由可言的,否则就被认为是堕落。在当时,人们是不能谈论“性”的。“性”这个字眼只有在人们打趣时才可以提到。它成了评价一个人的行为好坏的社会道德标准。母亲从未跟我谈过任何这方面的事,我也从不向她问起有关这方面的事,因为对于这种事,好奇本身就被视为下流和堕落的开始。因此,在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当我告诉她这件事时,她红着脸递给我一个月经带,连如何使用也不跟我说一句。 她并不喜欢让我长大。我脱衣服时,她看到我日趋成熟的身体很反感。可能她认为我的乳房和臀部的发育都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意味着我会去追求男孩子,进而荒废学业。她希望我永远做小孩子。在我差一周满十四岁时,她还说我只有十三岁,让我穿百褶裙、短袜和平底鞋。直到十八岁时,我们的争吵总是因为她不允许我出门,以及不允许我穿什么样的衣服等引起的。(例如,她一再要求我裙子外面再套一件紧身褡,“你会看起来更得体”。)她时不时地发火,似乎是说:“你总不能像这样出门吧”(穿这样的衣服,梳这样的发型),但在我看来这些却是很正常的。我们俩都知道对方的想法:她知道我想出去讨男孩子喜欢,而我知道她害怕我“遭遇不幸”,也就是说我会随便在外边和什么男人睡觉,而且会怀孕。 有时,我甚至会想,如果她死掉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现在我写着这本书时,我眼前呈现的一会儿是一个“好”母亲的形象,一会儿又是一个“坏”母亲的形象。为了摆脱这种来自早期童年的摇摆,我试图在写这本书时把母亲想象成别人的母亲,那个女孩也不再是我。这样,我便可以尽可能以中性的方式刻画她。但她的有些表达(比如“你要倒霉的!”),对我来说,不可能像其他一些抽象的表达那样(比如“拒绝身体和性行为”)是中性的。有时我想起她的这些表达时,我的感觉和十六岁时听到她对我亲口说这些话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很失望。转眼间,在我的脑海里,这个对我影响最大的女人,却又混同于某些非洲母亲的形象,她们会紧紧地拽住自己女儿的胳膊给她们做割礼。 她不再是我的榜样。我开始关注《时尚回声》(L'Écho de la mode)杂志里介绍的女性形象。她们和我寄宿学校的小资产阶级同学的母亲们相似:纤细的腰肢,举止文雅,跟她们的女儿说话时称“我亲爱的宝贝”。和她们相比,我觉得我的母亲很浮夸。当她把酒瓶子夹在两腿中间起瓶盖时,我赶紧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为她讲话的粗鲁和举止的不文雅感到羞耻,特别是当我觉得我跟她很像的时候就更令我痛苦不堪。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