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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孩子们可以任意逃课,没有哪个家长会责备他们,什么也不会影响,但是他们绝不能不去做弥撒。因为即便是在小教堂,也可以让你有一种参加弥撒所体会到的那种富有、美好和精神的享受(刺绣的袍子、金色的圣杯和赞美诗),让你觉得活得不像只狗那么低贱。我的母亲很小就对宗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教理问答是唯一让她学起来着迷的东西,她可以熟练地背诵所有的答案。(后来,她还总是充满激情地做祷告,好像是为了证明她全懂似的。)

  十二岁半,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地离开学校,这是普遍的规则①。在一家人造奶油工厂,她饱受寒冷和潮湿之苦,湿漉漉的双手生满了冻疮,可是她却从未“看到”人造奶油。她“少女梦幻”的时代就这样度过了。那时她最热切盼望的是星期六的晚上,她能给妈妈带回工资。领工资时,她只给自己留下够买一本《时尚新闻》(Le Petit Écho de la Mode)杂志和一些米粉的钱。另外,她还为自己留下了在车间里的开怀大笑和仇恨。一天,工头的围巾被机器的皮带缠住了,但是没有人出来帮他的忙,他不得不依靠自己才摆脱险境。我的母亲当时就站在他身旁。如果一个人没有遭受过同样的对待,怎会理解她的疏远呢?

  ﹛① 然而,只说过去是错误的。在1986年6月17日的《世界报》上,我们读到了关于我母亲所在的上诺曼底大区的报道:“尽管有所改善,但从未得到弥补的学校教育的落后,仍在产生影响(……)。每年有7000名年轻人离开学校系统,没有接受任何培训。他们来自降级班,无法获得实习资格。据一位教育学家说,他们中的一半人甚至看不懂为他们所构思的两页纸。”﹜

  随着20世纪20年代工业化运动的兴起,这里建起了一座大型缆绳厂,当地所有的青年人都被招进这个工厂。我的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及两个兄弟全部进厂当了工人。为了孩子们上班方便,我的外祖母决定把家搬到离工厂近一点的地方,于是她在距工厂一百米远的地方租了一幢小房子。她晚上和儿女们一起收拾好东西。母亲很喜欢缆绳厂干燥整洁的车间,在这里没有人阻止她们一边工作一边说笑,她为自己成为大工厂的工人而自豪:相比于那些野蛮人、那些天天跟在耕牛后面的姑娘们,她更加“文明”;与那些奴隶们、那些不得不“给主人擦屁股”的资产阶级家庭的女佣人相比,她是自由的,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切与她的朦胧的梦想之间有差距:当一名商店的女售货员。

  与大部分多子女的家庭一样,我母亲的家庭就像一个部落,就是说我的外祖母和她的孩子们一起过着半农民、半工人的生活。他们说话都是大嗓门,不分场合,男女都如此。他们既热情奔放又生性多疑、易怒,“表达不出”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总之,他们为自己的劳动能力而自豪,他们很难承认别人比他们更有本事、更勇敢,久而久之,他们更觉得自己应该是个“人物”。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有那种英雄不得志的无名火,他们投入生活中的一切,猛劲儿地干活,大吃大喝,大哭大笑,笑的时候甚至能笑出眼泪,不一会儿又宣称“我没有本事了”。

  他们中数我的母亲最粗暴和自负,她的那种处于社会下层的反抗意识最强烈,拒绝别人以家庭出身对她进行评判。提起富人,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比他们强多了。”见到一个美丽的金发女郎,她就会说:“我的身体比她棒。”她见到什么拿起来就读,唱新潮歌曲,往脸上涂粉,与伙伴成群结队地去看电影,看戏剧,看《耻辱的罗杰》和《冶金厂厂主》,尽情地享受着青春的快乐。

  但是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在那样一座小镇,人们社会生活的本质和乐趣就是尽可能多地知道别人的隐私,对女孩子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监督。所以,女孩子们无一不被夹在“享受青春”的欲望和“被人指责”的困扰之间。我的母亲想尽量按照舆论的要求去做,做一名“靠谱的女工”。她去做弥撒,领圣体圣餐,在孤儿院的修女那里学着给自己绣嫁妆,从不单独和男人到树林里约会,等等。可她不知道,她穿的超短裙、她留的男孩子式的短发,以及她的“放肆的”目光,尤其是她每天和男人们在一起干活,这足可以使她成不了一名她所期望的、人们所认为的“得体女孩”了。

  我母亲的青年时代可以这样概括:她在努力,尽量避免命运会给她带来的不幸,尤其是贫穷,可能还有酗酒。她要尽量避免一名女工身上常出现的“放纵”行为。(比如吸烟,或者衣冠不整地上街,夜晚在街上东游西逛,等等。她知道那样就不会有“靠谱的好小伙”娶她了。)

  她的兄弟姐妹们没能逃脱这一切。在近二十五年里,她有四个兄弟姐妹先后过世。这都是由于他们长期以来大量酗酒的缘故,只有酒精才可以填补他们的空虚,男人在咖啡馆里喝,女人在家里喝。(只有一个最小的妹妹不酗酒,现在还活着。)他们只有在喝得半醉时才高兴,才有话说,其他时候,他们总是沉默不语,当他们的“好工人”或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女佣人。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于只用与酒有关的词来评判他们,“微醺”,“醉醺醺”。记得在圣灵降临节的前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见了我的姨妈M,她像往常那样每个休息日都要提着盛满空酒瓶的篮子进城。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和我拥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想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天遇到我的姨妈,我的写作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结婚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是能否改变自己命运的关键,因此必须看准那个男人是否能够“让女人幸福”。当然不能够嫁给一个种地的男人,即使他很有钱也不行,因为他会让你一辈子在没有电的乡下挤牛奶。我的父亲在缆绳厂上班。他高高的个子,人长得很标致,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不喝酒,一心存钱成家。他性格沉稳,开朗,比她大七岁。(可不能嫁给一个“小屁孩儿”!)母亲曾有一次微笑着红着脸对我说:“不少小伙子追求我,想和我成亲,可我只看中了你父亲。”接着补充道:“他看上去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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