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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1958年10月,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在巴黎的蒙特蕾剧院演唱,11月12日,在奥林匹亚剧院弗兰克·特诺(Frank Ténot)和丹尼尔·菲利帕奇(Daniel Filipacchi)组织的音乐会上演唱。她会在巴黎的火星俱乐部待到月底。她整日醉生梦死,沉迷于酒精和毒品。

  1958年7月20日,维奥莱特·勒杜克(Violette Leduc)遇到了三十五岁的模板工勒内·加莱(René Gallet),前者在《追逐爱情》中写道:“我在五十岁第一次体验到高潮,我毋庸置疑地成为享受到男女鱼水之欢中的一人。”9月,她带勒内去翁夫勒和埃特雷塔。10月21日,她在写给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信中说:“勒内·加莱没有写信来,他人也没来,我得到的,又失去了。我想死。”她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12月,她再次给西蒙娜·德·波伏瓦写信说:“我想他,我在妄想”,“我要放弃文学”。这段关系逐步瓦解,1959年春天彻底结束。

  阅读这些东西让我感到烦乱不安。仿佛1958年秋天在圣罗曼集市的喧闹声中走上伊瑟大道的那个十八岁女孩,虽然孤独而绝望,但却没有这般不安。因为这些当时她甚至不知道是谁的女性也在同一时间陷入孤苦无依的境地,她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得救了。回顾过往,联系当下,反而有种奇特的美妙安慰了记忆。别人在同一时间经历了类似的事情,反而让你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孤单特殊。

  尽管我看到自己五十年来曾多次走过塞纳河上的科尔奈尔桥,徘徊在塞纳河左岸重建中的索特维尔区,寻找男子技术学校,可能就是谷歌地图上显示的马赛尔-塞姆巴技术高中,H曾在那里担任体育教师。我一定是通过当时手边的年历内页上的鲁昂地图找到这个地方的。但是,这只是想象中的路线。1958年的女孩从未穿过塞纳河。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在寻找H,也不想真的找到他,那样我很有可能得面对真相,就是被怀疑、被拒绝,他是看不起我的。我只想跟他偶遇,在我日常通勤的路线上,从圣帕特里斯街到波瓦兹广场,或者在星期四,我的休息日,在格罗斯-霍洛格街。只要我没有遇到他,我就可以一直幻想。

  因为我发觉学校里的一名顶着一头大波浪棕发的主管,和H床头的照片很像,我曾神秘地对R——每节课都坐我旁边的那个矮胖女孩说,“那个学监是我的情敌”。

  有些晚上,在宿舍楼道的厕所里,我会趴在屋顶朝向塞纳河开着的天窗前,看着鲁昂的灯光洒落到左岸。我可以听到城市的喧嚣,听到港口的汽笛声。我的第一个情人就在那里,黑暗开始的地方。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辛苦。我的梦想已经变了。它已经变成一种憧憬,期盼明年夏天的到来,我确信,到时会在夏令营里再见到H。

  我在谷歌上输入H的姓名。这个姓名出现在搜索页的第一条链接中,还有六张照片。其中四张是年龄介于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的年轻男子,所以被排除掉,另外两张是合影。我点击彩色的那张,然后放大。这是省报中一篇文章的配图,前面有一个大标题:E和H庆祝他们的金婚纪念日。这肯定是他,这个地区的名字和这个地点让我对此坚信不疑。照片中,一大群宾客为了都能入镜,在草地上紧挨着站成四排,背景是树叶。因为距离遥远,所以脸有点模糊。照片中跟我同一年代的男士们都长出了白发。在这群人中间,我找到了他,那个身材最强壮的人,肩膀厚重,肚子很大,有一种大家长的神态,旁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可能戴着眼镜,有点看不清。他穿着一件领口敞开的休闲衬衫。盯着他看,我分辨出他棱角分明的脸,高大的鼻子,这些特征曾让我觉得他像马龙·白兰度。现在,照片中的他是电影《巴黎最后的探戈》中的白兰度。我数了数,有四十多个人,各个年龄段都有,孩子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被抱在怀里。之后,我想到了夏令营。据该报报道,这对夫妇在20世纪60年代结婚,儿孙满堂,甚至都有了重孙子。这就是一个男人的生活。

  没有什么比这张不到一年前的照片本身更真实的了。然而,我却不相信自己目睹的这一切,对此我觉得很吃惊。相比于1958年S市夏天的种种,现在显得不真实,这幅农村家庭照片显得不真实。几个月来,我一直着手于把画面和感觉转化为文字。

  我们是如何影响他人的人生、记忆、生活、行为方式的呢?与这个人共度的两个晚上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我对他的人生的影响却微乎其微。

  我不羡慕他,是我在写作。

  今天,我再次看了谷歌上的这张照片,然后我感到隐隐的不适,有些灰心丧气。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小集体的形象。从一粒种子成长为一个庞大的、团结的团体,这是一种成功的社会轨迹,毫无意外。人多力量大。我认为“我是孤独的,他们却成群结队”,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地下室手记》中的人物。他们似乎团结在他这个教父的周围,反对一个他们一无所知的事业,团结在一起反对他们没有经历过或已经忘记的那个时代的记忆,但我没有。由此给人的印象是,他们指责我执着于寻找五十年前狂热的爱情:每天在书桌前,回忆曾经是我的那个女孩,融入她的身体里——我才是她的鬼魂,萦回在她逝去的岁月里。

  我看着黑白照片中的这个女孩,照片背面写着“伊沃托地区农业学校舞会,58-12-6”。她比右手边的一对夫妇都高,也比他们都胖。他们三个人站在一棵绿植前,好像是棕榈树。她穿着白色吊带抹胸连衣裙,胸前的褶皱让胸部显得很突出,裙摆很大。她露出了肉肉的手臂和粗壮的小腿。她闭嘴微笑,因为她的牙齿长得很不齐。脸似乎很宽,目光涣散,是近视眼的缘故。涂了口红,头发很短,略微烫过,额头前有拳曲的鬓发,这是唯一可以看出这个女孩就是六个月前毕业典礼照片上的女孩的细节。这张照片是奥迪尔四年前给我的一张复制品,奥迪尔是照片中夫妇的女儿。我不记得我自己那张是什么时候毁坏的,可能是很久以前,因为我无法承认这个身材魁梧的女孩“就是我”,或者“是曾经的我”,她看起来有二十五岁、三十岁的样子,我仿佛还能在她的脸上看出S市的欢愉。或者因为在这张照片面前,我会想起之后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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