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女孩的记忆 | 上页 下页
五


  作为独生女,父母对她关怀备至。由于第一个女儿六岁时去世,而她五岁时也差点因为破伤风死去,父母不让她接触外界,父亲总是担惊受怕,母亲也顾虑重重。必须有堂姐或同学的陪同,她才被允许出门。她从来不能去参加舞会派对。她第一次跳舞还是三个月前在比利时广场搭建的帐篷里的狂欢节舞会上,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对社交一无所知,各种例证不胜枚举。她不知道怎么打电话,从来没有冲过淋浴或泡过澡。她从来没有与农民出身、信奉天主教之外的人打过交道。现在回头看她,我觉得她很笨拙,不自然,甚至很粗鲁,对自己的举止言谈很不自信。

  自从识字以后,她的生活就是她所热爱的阅读。她是通过书籍和女性报纸了解这个世界。

  在家里,在她的地盘上,杂货店老板的女儿——这是邻居对她的称呼,拥有一切权利。糖果和饼干随便吃,假期里躺在床上看书到中午,从不用摆桌子或擦鞋。她活得像个女王。

  之所以带着这份女王的骄傲,与其说是因为她长期占据班里第一名,或者因为圣体圣事的负责人玛丽修女称她为“寄宿学校的荣耀”,更是因为她很擅长数学、拉丁语、英语、文学写作,而周边的人对这些完全没有概念。工人家庭的亲属们都认为她超群绝伦,每逢家庭聚餐总是会探讨她的学习“天分”是遗传自谁。

  她骄傲于自己的与众不同:

  电唱机放着布拉桑(Brassens)和金门四重奏,而不是格洛里亚·拉索(Gloria Lasso)和伊薇特·霍纳(Yvette Horner);

  读《恶之花》,而不是《我们俩》;

  写日记,抄写名家的诗和语句;

  怀疑上帝的存在,即使她从不会错过弥撒和宗教节日的圣餐。她可能处于一个不确定的领域,介于信仰和无神论之间,慢慢不再相信传说,但仍旧喜欢祈祷、弥撒仪式和圣礼。

  她的与众不同,让她有了很多愿望,对此她也骄傲不已:

  离开伊沃托,逃离母亲、学校和整个城镇的目光,做自己想做的事:通宵阅读,像朱丽叶·格雷科(Juliette Gréco)一样穿黑色衣服,去学生咖啡馆,去鲁昂波瓦兹街的拉卡奥特酒吧跳舞。

  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寄宿学校有钱学生的标配——巴赫的唱片、图书馆、订阅《事实》杂志、网球、国际象棋、戏剧、浴室,既令人向往又令人生畏,但她也无法邀请她们到家里做客,因为她家既没有起居室,也没有餐厅,只有一个夹在咖啡馆和杂货铺之间的小厨房,厕所还在院子里。在那个世界里,她想象着大家一起讨论诗歌、文学、人生和自由的意义,就像萨特的小说《理性之年》一样,整个七月她都沉醉其中,她变成了伊维奇。

  她没有我这般坚定,但是却跟我一样一本接一本地看书。

  我知道,她无比坚信自己很聪明,很有力量,因为她身高一米七,身材健硕,大腿、臀部尤其健壮。对于她来说,未来很抽象,就像苏丁(Soutine)的《红色楼梯》,这幅画是她在《大众读本》期刊中剪下来的印刷品。

  我看见她到达夏令营,像一匹从围场里逃出来的小马驹一样,第一次独自一人,自由自在,略带不安惶恐。渴望见到自己想象中的同类人,他们也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母亲一直让她远离男孩,就像要远离魔鬼一样。从十三岁开始,她就一直向往跟男孩接触。她不知道如何与他们交谈,看到伊沃托街头有女孩驻足和男孩聊天,她就寻思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就在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拥抱了农学院的一个学生,而且保持着这种无言的调情,他也不说话。这需要她千方百计地躲避母亲的监视:缺席弥撒,借口说看牙医需要等很久很久,等等。由于害怕冥冥之中受到惩罚,她在高中毕业会考前结束了这段关系。

  她从未见过或触碰过男性生殖器。

  (一段记忆能够说明她有多么无知:班上的一个女孩一边坏笑着一边让她看寄宿学校发的天主教记事本中援引的克洛岱尔的一句话:“男人没有别的幸福,除了全力以赴。”她不明白这句话哪里淫秽了。)

  她渴望做爱,但只想为爱而爱。她牢牢记住了《悲惨世界》中描写珂赛特和马吕斯第一夜的一段话:“在新婚之夜的门槛上,一位天使站在那里,微笑着,一根手指放在嘴上。灵魂在这个举行爱的庆典的圣殿前陷入沉思。”

  当年站在夏令营门槛前的那个我,心中对性行为充满了幻想,如何才能唤起这种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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