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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第五十二章

  §1

  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一八年的那个冬天阴沉而可怕。德国人所向披靡,势不可当。在三个月时间里,英国三十万人伤亡。很多法国军队出现叛变。俄罗斯退出战争。经过休整和重新装备的德国东部军队又投入了西部前线。战争似乎陷入绝望了。

  五月份,我们在战场上投入的兵力只有十二个师,到了夏天,我们的大批队伍才开始远渡重洋。协约国的将军们相互争斗。潜水艇大肆屠宰着渡海的船只。

  那时,我们明白了,战争不是一次速战速决的英勇冲锋,而是一件缓慢且复杂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的精气神在那个隆冬季节消沉了。我们失去了激情的火焰,可还没有获得应对漫长战争的顽强。

  鲁登道夫①是战无不胜的。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他对溃不成军的法国和英格兰军队发起一次又一次进攻。我们这才醒悟过来,这场仗我们也许打得太迟了,很快,我们可能就要孤军对战所向披靡的德国人了。

  ﹛①埃里希·鲁登道夫(Erich Ludenforff,1865—1937),德国陆军将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兴登堡将军的得力副手。﹜

  人们开始厌倦战争,这不罕见,有些人借助于幻想,有些人借助于恶行,还有些人开始狂欢。算命行业供不应求,酒吧沙龙生意兴旺。可人们也开始转向自己的内心,沉溺在私密的快乐和悲伤中,以逃避无处不在的恐惧与消沉。到了今天,我们反而忘记了这些,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我们的记忆中,第一次世界大战很快就打赢了,到处是招展的旗帜、演奏的乐团、游行的队伍、喧嚷的人群和归来的士兵,大家在酒吧里同该死的英国佬打架,他们竟以为是他们打赢了那场仗。我们是那么快地忘记了,在那一年的冬天,鲁登道夫还是不可战胜的,很多人在思想上和精神上都做好了战败的准备。

  §2

  亚当·特拉斯克的困惑超过了悲伤。他不需要从征兵办公室辞职了。办公室给他开了病假条。他一连几个钟头呆坐着,揉搓左手手背。他用硬刷子刷它,把它泡在热水里。

  “是血液循环的问题,”他说,“等我让循环恢复了,马上就会好了。真正让我心烦的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从没出过问题。我想我得去验光配副眼镜了。我得戴眼镜了!要习惯只怕不容易。我本想今天去的,但我觉得有点头晕。”

  他其实头晕得很厉害,但他不愿意承认。他在屋里走动时都必须用一只手撑着墙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或是早上起床时,经常需要老李来扶他一把,系鞋带也要老李帮忙,因为他的左手已经麻得打不了结了。

  他几乎每天都要说到阿伦。“我能明白为什么年轻人想去参军,”他说,“要是阿伦跟我说了,我也许会试着劝他不要去,可我不会硬拦他。你知道的,老李。”

  “我知道。”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他为什么要偷偷溜走?他为什么不写信回来?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他呢。他给阿布拉写信了吗?他一定给她写了。”

  “我去问问她。”

  “你一定要问。马上就去问。”

  “训练很辛苦的。我听别人都这么说。也许他们没给他写信的时间。”

  “写张明信片又用不了多久。”

  “你参军的时候给你爸爸写信了吗?”

  “你以为这就抓到我的小辫子了,是吗?是,我那时候是没有写,但我有理由呀。我自己不想参军,是我爸爸逼我去的。我心里恨他。你看,我的理由很充分。可是阿伦——他在大学念书念得挺好的。哎呀,他们都写信来问他的情况了。那信还是你念的呢。他什么衣服都没带。那块金表也没带。”

  “他在部队里不需要自己的衣服,而且那里也不让戴金表。所有的东西都得是棕色的。”

  “我想你说得对。可我还是不明白。我得治治我这眼睛了。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念给我听。”他的眼睛确实让他心烦意乱。“我能看信,”他说,“可上面的字到处乱跳。”每天他有十几次拿起报纸或书本,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再放下。

  老李把报纸念给他听,免得他焦急,但常常念到一半亚当就睡着了。

  他一醒来又会说:“老李?是你吗,迦尔?我知道我的眼睛以前从没出过问题。我明天就去验光。”

  大约到了二月中旬的一天,迦尔走进厨房,说:“老李,他一天到晚总在说。我们带他去检查眼睛吧。”

  老李正在炖杏子。他从火炉边走开,去关上厨房门,再走回炉子前。“我不想让他去。”他说。

  “为什么?”

  “我认为问题不在眼睛。查出了原因可能会让他更烦躁。就让他休息一阵吧。他受的刺激太大了。让他自己慢慢好起来。他让我念什么,我都会念给他听的。”

  “那你认为到底问题在哪里呢?”

  “我不想说。我想过,也许可以让爱德华兹大夫来一趟——就说顺便来打个招呼。”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迦尔说。

  老李说:“迦尔,你见过阿布拉吗?”

  “当然,我见过她。她走开了。”

  “你就不能追上她吗?”

  “当然——我还可以把她扑倒在地,对着她的脸揍她一拳,非让她跟我说话不可。可我不会这么做。”

  “也许你只需要打破那层坚冰。有时候,那屏障是那么脆弱,你只要一碰,它就垮了。你追上她,跟她说我想见她。”

  “我不会那么做的。”

  “你心里非常愧疚,是不是?”

  迦尔没有回答。

  “你不是喜欢她吗?”

  迦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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