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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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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1 乔·瓦莱里混日子靠的是观察和聆听,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从不冒险出头。他心里的仇恨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一开始,来自对他疏于照料的母亲,以及不是鞭打他就是抱着他痛哭流涕的父亲。他很容易就会把这种日益增长的仇恨转移到管束他的老师、追赶他的警察和训斥他的牧师身上。早在地方法官第一次低头打量他时,他心里就充满了对他所了解的这整个世界的深深怨恨。 仇恨是不能单独存在的。它必须由爱来触发、来刺激,或是来激励。乔很早便为自己生出了温柔的保护性的爱意。他安慰自己、表扬自己、珍惜自己。他筑起高墙,保护自己远离充满敌意的世界。渐渐地,乔变得不分对错。如果他惹上了麻烦,那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在愤怒中密谋陷害他。要是他攻击了这个世界,那也只是在复仇,是他们罪有应得——那帮婊子养的。乔无微不至地爱护自己,并逐渐完善了一整套孤独法则,大致如下: 1.不要相信任何人。那帮狗杂种就等着找你麻烦呢。 2.闭上你的嘴。别出头冒险。 3.竖起你的耳朵。有人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牢牢记住并等待时机。 4.每个人都是婊子养的,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他们应得的。 5.做一切事情都要迂回婉转。 6.在任何事情上,永远都不要相信女人。 7.只信钱。每个人都想要钱。每个人都能为了钱出卖自己。 还有其他规则,但都只是进一步的细化而已。他这套系统很有用,而由于他也不知道别的什么系统,所以没有可以拿来比较的。他知道人活于世,聪明是必需的,他认为自己也是聪明的。要是他做成了什么事,那是因为他聪明;要是他失败了,那是因为不走运。乔混得不算成功,但他确实不费力气地过着日子。凯特留着他,是因为她知道,只要他拿了钱,或是他害怕得不得不做的时候,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她对他不抱幻想。她这个行当少不了乔这样的人。 乔刚到凯特这儿工作时,曾试图在她身上寻找他可以利用的弱点——虚荣、好色、焦虑、愧疚、贪婪,或歇斯底里。他知道它们肯定存在,因为她是女人。可他出乎意料地发现,就算她真有这些弱点,也不是他能找到的。这个女人像男人一样思考、行动——并且只会比男人更凶狠、更迅捷、更聪明。乔犯了几个错误,凯特让他狠狠丢了脸。他在恐惧的基础上对她生出由衷的敬佩。 等他发现自己在一些事情上没法侥幸逃脱时,他开始相信自己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侥幸逃脱了。凯特把他变成了奴隶,就像他以前一直把女人当作奴隶一样。她供他吃饭、穿衣,指挥他,惩罚他。 一旦乔认识到她比自己聪明后,他很快便相信她比所有人都聪明了。他认为她有两大天赋:一是聪明,二是运气好——你不可能指望比这更好的组合了。他乐意帮她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不敢不做。凯特从不犯错,乔说。要是你好好配合她,她就会照顾你。这无须考虑,而是成了习惯。他把艾瑟尔赶出县界只是他那一天的工作而已。那是凯特的事,她很聪明。 §2 关节炎疼得厉害时,凯特连觉也睡不好。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关节在变厚、变硬。有时候,她试着去想别的事,哪怕是不愉快的事,好把痛苦和扭曲的手指头从自己脑中驱赶出去。有时候,她试着回想很久以前见过的某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有时候,她盯着天花板,想出一连串的数字再把它们相加。有时候,她也回忆往事。她在脑海中勾勒出爱德华兹先生的脸,还有他的衣着打扮和他裤子背带夹上印的那些字。她之前没注意过,但她记得那几个字是“精益求精”。 夜里,她常常想起费伊,想起她的眼睛和头发,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她扇动两只手的模样,以及她左手大拇指指甲旁的一小团肉瘤,那是很久以前划伤留下的疤。凯特深入分析她对费伊的情感。她是恨她,还是爱她?她可怜她吗?她杀了她后悔吗?凯特就像一只毛毛虫,一寸寸丈量着自己的思绪。她发现她对费伊没什么情感。对费伊和有关她的记忆,凯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在费伊临终前的那段时间,她发出的声音和气味曾一度让凯特怒火中烧,所以她才想赶紧结束她的性命,尽快了结。 凯特还记得她最后一次看到费伊时她的模样,她躺在紫色的棺材里,穿着白色的衣服,嘴上带着仿佛是送葬者的微笑,满脸的脂粉足以掩饰她蜡黄的脸色。 凯特身后有人说:“这是她这么多年最漂亮的时候。”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说不定我化妆成这样也漂亮。”接着两人便哧哧窃笑起来。第一个说话的应该是艾瑟尔,第二个是翠克茜吧。凯特还记得自己当时半带幽默的反应。哎哟,她心想,死了的婊子也跟其他人一样嘛。 是的,第一个说话的一定就是艾瑟尔。凯特晚上胡思乱想时,艾瑟尔总是钻进她的脑子,而且总是带来一种恐惧的感觉,那条又蠢又笨又爱管闲事的母狗——讨人厌的老东西。这时,凯特的脑子里往往又会冒出一个声音对自己说:“等一下。她为什么是讨人厌的老东西?难道不是因为你犯了个错误吗?你为什么把她赶走?要是你动动脑子,把她留在这里——” 凯特不知道艾瑟尔现在身在何方。要不请个调查机构去找找艾瑟尔——至少搞清楚她去了哪里?是啊,那接着,艾瑟尔就会说出那天晚上的事,并把玻璃瓶拿出来了。到了那时,打探她秘密的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是啊,那样做了有什么区别呢?艾瑟尔每次一喝啤酒,就无话不说。啊,当然大家只会觉得她是个满嘴胡话的老妓女。可如果是调查机构的人——不——不能请调查机构。 凯特在艾瑟尔的事情上想了很久。法官会察觉到这是陷害吗?太简单了吗?不应该说是一百块整。太明显了。警察呢?乔说他们把她赶出了县界,扔到了圣塔克鲁兹。艾瑟尔跟赶她走的警察说过什么吗?艾瑟尔是个懒惰的老家伙。也许她会留在沃特森维尔。那儿有帕杰罗,有一段铁路,还有帕杰罗河和通往沃特森维尔的桥,很多铁路工人来来往往,还有墨西哥人、印度人。蠢头蠢脑的艾瑟尔也许以为她能卖身给这些铁路工人。要是她一直不离开沃特森维尔,那就有意思了,毕竟那儿离这里只有三十英里。只要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偷偷溜过县界来看望朋友,说不定还可以时不时来一下萨利纳斯。她也许现在就在萨利纳斯。警察不可能老盯着她。 要不把乔派去沃特森维尔,看看艾瑟尔到底在不在那里,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她也有可能去了圣塔克鲁兹。乔也可以去那里看看,不会让他花很多时间的。乔不管去了哪个镇上,用不了几个钟头,就能找出那儿的任何一个妓女。要是他找到了艾瑟尔,他们就能想办法把她弄回来了。艾瑟尔是个傻瓜。不过,等他真找到她以后,凯特亲自去见见她也许更好。把这儿的大门锁了,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她就能去沃特森维尔了,办完事情再回来。不坐出租车。坐公交车。夜班公交车上,谁也看不见谁。大家把鞋脱了,把外套卷起来当枕头,都在睡觉呢。突然间,她意识到,她不敢去沃特森维尔。哼,她必须强迫自己去这一趟。去了就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奇怪,她以前竟没想过先派乔去查探查探。这个主意太完美了。乔在有些事情上确实很擅长,而且那个蠢东西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这种人最容易操控了。艾瑟尔很蠢,反而不好控制。 凯特的思绪和她的手指一样,变得越来越扭曲后,她也开始越来越倚重乔·瓦莱里,他是她的首席助理,是她的中间人,也是她的执行者。她对妓院里的姑娘们有种根本的恐惧——不是因为她们比乔更靠不住,而是因为她们有种歇斯底里的疯劲,紧贴着隐藏在正常的外表之下,随时可能冲破她们的谨慎,粉碎她们自我保护的本能,不仅要毁掉她们自己,还要毁掉周遭的一切。这种危险一直存在,凯特也一直能够掌控它,可现在,那缓慢沉积的钙质和逐渐增长的忧虑让她也需要寻求帮助了,于是她找到了乔。她知道,比起她所熟悉的这些女人,男人在抵御自我毁灭方面的能力会强那么一点点。 她感觉她可以信赖乔,因为她的档案里有一份关于约瑟夫·维努塔的记录,此人因抢劫被判了五年刑,服刑到第四年时从圣昆丁的囚犯修路队里逃跑了。凯特从未向乔·瓦莱里提过这件事,但她认为,万一哪天他不受控制了,这件事也许能让他好好冷静下来。 每天早上,乔用托盘端来早餐——中国绿茶、奶油和吐司。他把托盘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向她汇报情况,并听取当天的指令。他知道她越来越依赖他了。于是,乔也开始非常缓慢、非常隐秘地寻找全面接手的可能性。要是她病得够严重,那也许就有机会了。可乔从心底里还是怕她的。 “早上好。”他说。 “我不坐起来吃早饭了,乔。把茶给我就行。你端着杯子。” “手疼吗?” “是的。猛地疼一阵后就会好点。” “你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 “才不是呢,”凯特说,“我晚上睡得很好。我吃了种新药。” 乔把茶杯端到她嘴边,她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把它吹凉。“够了。”她只喝了一半便说,“晚上情况怎么样?” “我昨晚差点就要来跟你汇报了。”乔说,“希克从金城来了,刚卖掉他种的庄稼,把咱们这儿全包了,扔了七百块钱,还不包括给姑娘们的。” “他姓什么来着?”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他还能再来。” “你应该打听一下他姓什么,乔。我跟你说过的。” “他嘴很严。” “那就更应该问了。姑娘们有谁搜了他身上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嗯,那就去搞清楚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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