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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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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老李从房子里出来迎接亚当,亚当从马车上爬下来时,他站在马头旁。 “孩子们怎么样?”亚当问。 “挺好的。我给他们做了弓和箭,他们去河谷打兔子了。不过我看这热乎劲长不了。” “家里一切都好吗?” 老李敏锐地看着他,本打算感叹一番,但又改变了主意。“葬礼怎么样?” “很多人,”亚当说,“他的朋友真不少。我还是不愿去想他已经离开了。” “我们中国人办丧事时会敲锣打鼓,撒纸钱,让鬼怪们摸不着头脑,我们在坟头上不放鲜花,而是放烤猪。我们是讲求实际的民族,而且总是有点饿。可我们的鬼怪并不聪明。我们比他们想得更周全。这就是进步。” “我想塞缪尔会喜欢那样的葬礼的,”亚当说,“他一定会感兴趣的。”他注意到老李正盯着自己,“把马牵走,老李,然后进来泡点茶。我想跟你谈谈。” 亚当走进屋,脱下黑色外套。他能闻到自己身上原本香甜但现在变得恶心的朗姆酒味。他把所有的衣服全部脱光,用黄色肥皂和海绵擦洗皮肤,直到那气味从毛孔中被彻底清除。他换上干净的蓝色衬衫和连体裤,它们被洗得很柔软了,褪成了浅蓝色,膝盖处磨损最厉害的地方是更浅的蓝色。他慢慢刮着胡子,梳好头发,厨房里传来老李在炉灶前丁零当啷忙活的声音。然后,亚当走到客厅。老李在他大椅子旁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杯子和一碗糖。亚当环顾四周,看着洗得发白的印花窗帘。他看到地板上破旧的地毯和门厅油地毡上被踩出来的一道棕色印记。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新鲜。 老李端着茶壶走进来,亚当说:“你也拿个杯子吧,老李。要是你还有你的那种酒,我倒是可以喝一点。我昨天晚上喝醉了。” 老李说:“你喝醉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哎呀,我是真的喝醉了。我正想说这事呢。我看到你盯着我了。” “是吗?”老李反问,他走去厨房拿来了自己的茶杯、两个酒杯和那瓶五加皮。 他走回来时说:“这么多年来,我只有同你和汉密尔顿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才喝过它。” “我们给双胞胎取名字的那天也是喝的这一瓶吗?” “是的,就是这瓶。”老李将滚烫的绿茶倒出来。当他看到亚当往茶杯里放了两勺糖时,不由得做了个鬼脸。 亚当搅动茶水,看糖块转着圈消失在茶水中。他说:“我去见她了。” “我想着你可能去了,”老李说,“实话说,我都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等这么久。” “也许我不是人。” “我也这样想过。她怎么样?” 亚当慢慢说:“我不明白。我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那样的人。” “你们西方人的问题就在于你们不用鬼怪来解释这些事情。你是见了她之后喝醉的吗?” “不是,见面之前和见面过程中喝的。我想我是需要壮胆。” “你现在看着挺好的。” “我是挺好的,”亚当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他暂停了片刻,又沮丧地说:“要是去年这时候,我肯定会跑去找山姆·汉密尔顿聊聊。” “也许我们俩心里都有他,”老李说,“也许这就是不朽的含义。” “我像大梦初醒一样,”亚当说,“从某个奇怪的角度来说,我的双眼变得清澈了。我的重担卸下了。” “你连说话都像汉密尔顿先生了,”老李说,“我得给我永垂不朽的亲戚们也建个理论。” 亚当喝光杯子里黑色的酒液,舔了舔嘴唇。“我自由了,”他说,“我一定要告诉别人。我可以跟我的儿子们一起生活了。我说不定还可以跟女人约会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我明白。我从你的眼睛、从你站着的姿势就看得出来。人是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两个孩子的。” “好的,至少我要给自己一次机会了。你能给我再倒杯酒,然后倒点茶吗?” 老李倒了茶,端起茶杯。 “我真不知道你喝那么热的茶是怎么不烫嘴巴的。” 老李暗自笑了笑。亚当看着老李,意识到他也不再年轻了。他脸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表面像上过釉一样闪闪发亮,眼睛周围还有一圈红印。 老李研究着手中薄如贝壳的茶杯,露出回忆往事的微笑。“如果你自由了,也许你能让我自由。” “这是什么意思,老李?” “你能让我走吗?” “哎呀,你当然能走了。你在这里不开心吗?” “我想,我从不知道你们说的开心是什么。我们认为人人都想得到满足,但也许那种想法是消极的。” 亚当说:“照你这么说。你在这里不满足吗?” 老李说:“我想,当一个人还有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时,是不会满足的。” “那你想做的是什么呢?” “嗯,是有件事,但是太迟了。我想娶个老婆,生几个自己的孩子。也许我还想把我的胡言乱语作为父母智慧的结晶传递下去,强加给我无助的孩子们。” “你还不是太老。” “啊,我想我的身体状况还是可以当爸爸的。可这并不是我所考虑的。我现在差不多算是跟台灯结婚了,我就喜欢坐在灯下安静地看书。你知道吗,特拉斯克先生?我曾经有过老婆。跟你一样,她也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的老婆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在我的小房间里,她是我最好的伴侣。我说话,她就听着,听完她也说,她告诉我一个女人下午都做了些什么。她非常漂亮,她会开开卖弄风情的小玩笑。可现在,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听她说话了。我不想让她伤心或觉得孤单。所以,我的第一个计划就这样破灭了。” “那另外一个计划是什么?” “我之前跟汉密尔顿先生说过。我想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开一家书店。我就住在书店后面,每天的生活充满各种讨论和辩论。我还想收藏中国宋朝那种雕着龙纹的墨锭。盒子都已被虫蛀得破破烂烂的了,墨锭是用松烟和胶做成的,那种胶只有野驴皮里才有。你用那墨画画时,画在纸上可能是黑色的,可它却能让你的眼睛看到世界上所有的色彩。说不定会有画家慕名而来,那我们就可以在画画的方法上讨论一番,再讨价还价了。” 亚当说:“这些都是你想象出来的吧?” “不是。要是你真的没事了,真的自由了,那我最终还是要开个小书店的。我想死在那儿。” 亚当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搅动着温茶水里的糖块。接着,他开口了:“真好笑。我发现我竟然希望你是我的奴隶,这样我就可以拒绝你了。你当然可以想走就走。我甚至可以借你钱开书店。” “哦,我有钱。我早就攒够了。” “我从没想过你会走,”亚当说,“我把你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的了,”他挺起肩膀,“你能再多等一阵吗?” “为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和孩子们熟悉起来。我想把这个地方打理打理,说不定能卖出去或租出去。我想知道我还剩多少钱,我能拿着那笔钱做什么。” “你该不会给我设个陷阱吧?”老李问,“现在我的愿望没有以前强烈了。我害怕别人一劝我,我就会放弃,或者更糟糕,只要有人还需要我,我就会退缩。求你千万别需要我。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那是所有诱饵中最可怕的诱饵。” 亚当说:“一个孤独的人。我以前一定是太沉浸在自我中了,从没想过这一点。” “汉密尔顿先生知道。”老李说。他抬起头,肿肿的眼皮底下露出两道光芒。“我们总是控制自己,我们中国人,”他说,“我们从不表露情感。我爱汉密尔顿先生。要是你同意,我想明天去一趟萨利纳斯。”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亚当说,“天知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想去撒纸钱,”老李说,“我想在我父亲的坟头放头烤乳猪。” 亚当飞快地站起身,撞翻了茶杯。他走到外面,留下老李还坐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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